天上有一条裂缝。
很细,从东方云中一直延伸到西方山后,缝的边缘有针脚,一针一针地缝着,非常密集,好像是在补一件破衣服。
昨天的针脚离山门还很远,今天要近一些了。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很凉。
隔着衣裳,一道淡银色的线,从心口斜着出来,走到左边肋骨底下,断了。
他伸手一摸。
线在皮里面动了动,好像是有人牵着一样。
云后面有一盏灯,灯是亮的,但是没有移动。
老槐树的影子在右边,昨天的左边。
山门那边有人在挂灯笼。
梯子上下各一个。
“往左。”
“左到头了。”
“那就右边。”
“右边是墙。”
“墙上挂。”
“墙上挂不上,那是瓦。”
“……”
“你聋了。”
“听见了。”
“听见了还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想你刚才说的到底是左还是右。”
上面那个不喊了,把灯笼换了个手,抱在怀里。
“那你上来。”
底下那个蹲下去,把横杆又压了一压,横杆吱一声。
“我上去了谁扶。”
“我扶。”
“你刚才还说我聋。”
“我现在不聋了。”
上面那个没回话,抬头看了看天,说歇会儿。
师父住的地方在西边。
师父正在磨一根针。
磨刀石上铺着一块青布,针在上面来回地穿行,针很细,和头发差不多粗,磨一下,在青布上就会留下一道很深的痕迹。
“手。“
沈炼伸手。
师父看了一会儿。
“又多了两个。“
沈炼把手指收回来之后又握紧了。
师父没有抬起头来。
“我不扎你,他们扎我。“
针在青布上又绣出了一条线。
“三天。“师父说,“三件事,第一件,去藏经阁第三排最上头,拿一卷书,别自己看,第二件,子时在膳房等一个人,第三件,什么都别问。“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头做的桌子上。
玉石,白色,在中间有一条裂痕。
裂到极致,从上到下全部裂开,两边错开一点。
“拿着吧。“
沈炼拿过来,玉是温热的。
裂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再死一次,就真死了。“师父说,“前面那些回,缝得上,这一回缝不上。“
沈炼将玉握在手中。
裂口伤到手了。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吗。“
磨针的声音停止了。
屋里那盏灯,灯芯爆了一下。
师父又开始磨了。
膳房后窗亮着,里面在烫酒。
“手别抖。“
“没抖。“
“抖了。“
“冷。“
“冷就搁下,别烫了人。“
“烫不着。“
灶口蹲着个小的,往里塞柴,塞狠了,火苗蹿起来舔到锅底。
“多了,多了。“
“不多。明天烧一天。“
“明天烧什么。“
“席。“
“几席。“
“二十四。“
“二十三。“
“二十四,我数的。“
“你数的。“
“我数的。“
添柴的把柴往里一怼,“我数的也是二十三。“
没人接。酒壶嘴开始响,细细的,像有人在里头吹气。
柴房位于膳房之后,七步宽。
柴房门口墙根下蹲着三个人,守一小堆火,火里埋着几个冻硬的馒头。
“熟了没。“
“没。“
“我饿。“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熟。“
最小的那个伸手,被一根树枝敲在手背上。
“烫。“
“知道烫还伸手。“
“我饿。“
“饿了也等,明天有席。“
“席上没我。“
“有。“
“几席。“
“二十四。“
拨火的没抬头,“二十三。“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也是二十三。“
最小的那个把手缩回袖子里,不问了。
他推门进去。
第八步,脚下踩到东西。
低头一看就是个纸人。
纸人穿的是他以前的衣服,袖口有他补的那道针脚。
他蹲下来用手触摸纸人胸膛的地方。
平的,不凹陷。
纸张是空的。
将纸人翻转过来。
后面有字,新的墨水。
“你今天出门了。“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并没有去烧它。
他把纸人塞到床底下,塞得很深。
西墙上有字。
刻得很深,露出木头白色的。
第一行,“数到二十三,就停止“,第二行,“不能相信墙上写的“。
两行字,笔画相同,刻的人用的是同一种钉子。
站在墙边看这两行字。
第一行使他停了下来,第二行让他不要相信。
两句话相互牵制。
他伸手,把第一行的“三“抠了一下,木屑落下来。
转身的时候,在门槛外面有一双鞋子。
红色的,缎子,鞋子前面绣着并蒂莲,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莲心对莲心。
鞋子是新做的,针脚非常均匀,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绣线的颜色不正确,不是丝而是头发,黑的一根接一根,里面掺杂着一些白色的。
莲心里嵌着一颗牙,人的牙,磨平了。
鞋里有热气,像刚有人脱下来。
伸手去够鞋面,距离鞋面还有大约半尺的距离。
闻到河水的味道,冷,腥,是从井里打上来的那种。
鞋尖转了半寸。
逆着风。
收回手来。
墙角有一面铜镜,镜子表面灰尘较多,上面有五个手指印,手指印很小。
他抬手擦拭。
镜子里面出现了三个人。
最左边的就是他了。
右边的是他。
中间的也穿着他衣服,脸也是他自己的。
两只眼睛是两个洞,洞里什么都没有,可以看见后面的墙。
向左移动了半步。
镜子里最左边的那个跟着一起移动,中间的没有动。
将镜子反过来。
镜背上用朱砂写了一个字,“十七“。
朱砂下面有一行旧墨,非常淡了,快要磨没了。
“别照,你只剩这一个。“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不敢再看第二眼,怕中间那个先动。
有东西在肚子里。
圆形、坚硬的,像一枚纽扣一样,距离肚脐三指的地方。
按下去。
那东西动了一下。
往上顶了半寸左右之后又落回去了。
他躺到了床上。
数。
一。
二。
三。
数到三,他停了,以前数到三,天就亮,这一次没有亮。
刀子从后面的心窝处刺进去。
低头可以看到刀尖从胸口穿出,刀尖是干燥的。
伤口处有线头被抽出来,淡银色,很细,在伤口里往外爬,速度比较慢。
有人在旁边给他报数,十七。
十七。
一位姑娘站到了他的面前,青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头上的木簪也插在上面,右脸有小凹陷,是小时候长痘留下的痕迹。
她手里有一根针,针上穿的线是银色的。
她把针扎进他胸口。
不疼。
她把线往外抽,抽一下,胸口就会轻一些。
“这一次,别再死了。“她说,“不然你就真死了。“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就醒了。
心口有一针眼大小的圆洞,周围没有血。
枕头旁边有一拃长的线头,淡银色,和梦中那根颜色一样。
他捻了一下。
不能捻动,线已经进入皮肤里面了。
做梦。
梦中他曾经死过一次,是在第十七次的时候。
疼痛是真实的。
把无名指上半截红线取下来,看了看。
线还在动。
下床之后将线系在门闩上,线头朝外。
朝向山门的方向。
子时,他要去膳房等一个人。
“这一回,“他对着门外说,“我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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