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掉了。
残页的装订线用的是墨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一共抽出了七根。
七根线接起来可以绕门框一圈。
他把线绕在门框上。
绕完之后,门框里的那一片黑就退到了外面。
退出来的黑并没有散去,粘在门外,像一块挂在门上的布。
跨过去。
废柴房位于宗门之外,废弃已久,门板也歪掉了。
刀疤脸在里面坐着。
那个人正在削一块木头。
木屑落在他鞋面上,他不掸。
削到一半,他把木头举起来对着门外的光看了看,又放下。
“你站得太直了。”他说。
“什么意思。”
“上回你也站这么直。”
“赵九今晚不会来。”他说。
沈炼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等他三回了。”那人抬起头,“三回,他都没来。”
“他答应过你。”
“答应过。”刀疤脸说,“答应过三回。”
他把小刀插进木头里,刀身立着,晃了两下。
“第一回我等到天亮。第二回我带了干粮。第三回我什么都没带。”
“这一回呢。”
“这一回我带了刀。”
“你是谁。”
“我是你上一回。”
那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下巴。
“你这一回脸上没有这道,我这一回有。”
沈炼看着他。
那个人又在削木头。
“往西去,荒坡上有一片土包,每个土包上都有一根线,全都指着后山。”
“去看什么。”
“去看你剩下的那些。”
荒坡位于西方。
草已经长到了人的身高,土包一个一个,碑都平了。
每个土包上都有一个线头,线很细而且很热。
所有的线都朝着一个方向倒。
后山。
走过了一个土堆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他先看见的是一只手。
土包塌了一角,三根手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没有去扒。
那只手的姿势是往外爬的。
土包上面的泥土比较新鲜。
新土中间有一个孔,孔里往外冒白烟。
洞口附近有一处脚印。
赤脚,五个趾头。
脚印从土包里走出来,往后山去。
他跟着一起去。
后山的石壁上有个洞,洞口很低,要弯腰才能进去。
洞中有光,灯光是从一盏灯笼里发出的。
提灯笼的是一个驼背老人,穿灰色长衫,背很驼,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了。
灯笼里的火焰向下燃烧。
火焰不能朝下烧,风往上升,火也就往上烧。
“来了。”老人说。
抬起头来,脸上没有皱纹,是一张年轻人的脸。
“坐。”
洞里没有凳子,沈炼站着。
老人把灯笼往地上压了压,火苗矮下去一截,洞壁上的影子跟着缩短。
“你脸上那道疤呢。”老人问。
“什么疤。”
“你上回有。”老人说,“从左眉到下巴。”
沈炼没有答。
“那就是还没有。”老人点了点头,“那还早。”
“我等你十七回了。”老人说,“你是第十七个。”
他把灯笼举高一点。
火光照在他胸口。
胸口是空的,能从这一边看见那一边。
“我活了十七次。”老人说。
“十七次里,你有八次死在这条路上。”老人说。
“哪条路。”
“从门框到这儿。”老人说,“最长的一回,你走到了山门口。”
“你是谁啊。”
“我是第一个。”老人说,“第一个也被缝过,缝到第十回,我自己把线剪了。”
他把手伸出来。
手背上有四个针眼,圆的,很干净。
“剪过三回。”老人说,“剪一回,少一样东西,第一回少了记性,第二回少了名字,第三回少了胸口这一块。”
“为什么剪。”
“因为不剪,就一直是别人的补丁。”
老人将灯笼放在地上。
“有一回你跑出去了。”他说,“跑得很远,跑到山外,然后在山外看见天。”
“看见什么。”
“天翻过来。”老人说,“像一张纸,从背面翻到正面。”
洞里面静悄悄的。
“回去以后不要照镜子。”老人说。
“为什么啊。”
“你上回就是照镜子死的。”
沈炼看着他。
“你照过了。”老人说。
洞壁动了。
不是塌,是墙里有人在动。
石壁上有一个像人的形状隆起,人形是用针线缝制而成的,一针又一针地从头到脚将一块块东西缝合在一起。
它从墙里爬出来。
没有面孔,脸的位置就是一块平坦的皮肤,上面有两个针眼,对称地分布在两边,好像眼睛所在的地方。
“里面。”老人说,“墙里面,有十六个。”
人的手伸出来。
“第十六个还活着。”老人说,“他一直在敲墙。”
沈炼听到了。
很轻的敲击声,从石壁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很慢。
人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手很冷,手指没有关节。
“别挣。”老人说。
“挣了会怎么样。”
“会断。”
老人把灯笼挪开半尺,光照不到那只手。
“它认光。”老人说,“你别看它。”
一根生锈的针从它手里出来,刺进了他的脚踝。
针尾有一根黑线。
黑线钻进皮里,顺着骨头往上走。
走到小腿上,掐一下,不疼。
到了膝盖处,他就不能站起来了。
线过了膝盖之后,针尖就会带出一根淡银色的线,从他体内抽出的那根线。
“这条腿不是你的了。”老人说。
沈炼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腿。
腿是存在的,颜色已经变灰了。
他把柴刀抽出来,咬住刀背,弯腰去割裤腿。
裤腿割开,小腿露出来。
黑线在皮下行走,到了大腿根处。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锈针。
针头上还有他自己的血。
将针尖对准黑线,刺入。
扎进去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腿里发出“咔哒”一声响。
黑线已经断掉了。
断掉之后,从脚踝到膝盖那一段腿就失去知觉了。
“快走。”洞里有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来自很里面的地方。
他站起来。
膝盖以下的地方好像一根木头一样。
洞壁上的人形回到洞内,针脚一针一针地松开,散开了。
洞里只剩下三样东西,一堆灰尘、一根生锈的针、一颗牙齿。
锈针的针尾处,线已经被剪断了,剪口非常整齐。
他弯腰把针捡起来,把牙揣进怀里。
出洞的时候他走了三步。
第一步,第二步。
第三步落地,“咔”的一声。
不是骨头,线绷断了。
他没有坐下来,一直站着。
刀疤脸站在坡下。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木头,削了一半。
“看见了吧。”他说。
“看见了。”
“那就别去了。”
沈炼往下走。
刀疤脸没有拦他,只是把木头扔在地上,跟了上来。
荒坡上所有的线都改变了方向。
原来指后山。
现在指宗里。
指向一间屋子。
苏晚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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