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起了。
门闩上的半截红线还存在。
脱下来之后拿在手里,线是温暖的,比屋里要暖和一些。
柴刀放在门边,他把线头搭在刀柄上。
线贴上去,自己动了。
刀并没有动,线在刀柄上缠了一圈。
放手之后,向后退了半步。
柴刀往西挪了半寸。
非常缓慢,好像是有人用一根绳子从西边把东西往这边拉。
他扑了上去把刀按住。
刀底下的雪往西边倒去一片。
西面为山门。
举起来掂了掂,今天的刀子比昨天的要沉一些。
他把线缠回手上,缠在食指,这一回缠了五圈。
“能动。”他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天亮之后他就去膳房了。
锅里煮的是粥,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碗。
王胖子站在灶台后面,人很胖,脖子后面有一条褶子,围裙上全是油。
“你今天不该来。”王胖子说。
沈炼把柴刀放下来。
“为什么啊。”
王胖子舀了一勺倒进碗里。
“你不是多了吗。”
说完之后自己就愣住了,好像是说了一些不应该说的话。
他又舀了半勺,给沈炼多添了一些。
勺柄上放着两个人的手。
他的一只手很肥,手指关节也很粗。
另外一个不是,白,指节细,跟着勺一起搅。
沈炼端起碗来。
他不问。
低头喝粥。
一百个人喝粥,声音连成一片。
他数。
一,二,三……
到二十三,他停了一下。
第二十四下还是来了。
他把碗放平,碗底朝上,扣在桌角。
走的时候他没有翻过来。
下午的时候他去到了西廊,赵九在烧水。
赵九负责茶房的工作,手上经常有一股香灰的味道,他的妹妹叫赵小满,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赵九站起来之后,他的影子却没有站起身来。
影子仍然坐在凳子上。
过了半息,影子才起身跟着他走。
慢了。
“你影子慢。”沈炼说。
赵九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又笑了一下。
“都慢,这地方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准的。”
他给沈炼倒茶。
茶水里面有一根线,非常细,是黑色的,在杯底。
沈炼没有喝。
子时,也就是凌晨1点到3点之间,膳房里没有人。
灶膛里压着火,红着一层。
赵九躺在柴堆上,睡着了,是被安排的,师父说过“子时等一个人”。
沈炼蹲在旁边。
他先看。
赵九胸口有一条线,黑的,从锁骨下面出来,到胸口进去之后就没有了。
他数。
线一共七股,每股比头发粗,比麻绳细。
他试着用手指去勾,勾不动。
他把手上的红线头搭上去。
两条线一碰就缠在一起了。
往下拉。
七股一起断。
赵九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在柴堆上弹了一下。
胸口的那片黑色已经消散了。
他站了起来,影子也随之站了起来。
不快,不慢,跟上了。
赵九睁开眼睛看到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你今晚不该睡。”
赵九摸摸了胸口,摸到一手白絮。
“我怎么了啊。”
“没事。”沈炼说,“睡吧。”
出了膳房。
雪地上,他的影子在他后头。
他每走一步,影子就跟着走一步。
停了下来。
影子又走了半步。
回头去看。
影子到了他脚后跟的地方就停下来了,慢了半拍。
把手举起来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那条青线,又短了一截。
师父所说的三天之中,第一件事情就是藏经阁。
第三排最上面的位置,拿一本书不要自己看。
藏经阁里面点了一盏灯,灯芯很低。
守阁的是钱老,老头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旱烟,但是没有点火。
“你自己点。”
“我没有火。”
“点上就有人来给你点。”钱老说,“你不点,它就一直等着。”
沈炼没有点。
到了第三排的位置。
第七排的方向有影子在动,影子的动作,比人慢一拍。
地上有一行脚印,赤脚,五个趾头,尺寸和他的一样。
脚印从第七排走到第三排,又走回去,来回走了很多趟,雪没有盖住。
最上面那一卷用麻绳捆着,绳结是新的。
将绳子解开。
书皮上两个字《天缝》。
只剩下两个字,剩下的地方是空的,好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一样。
钱老在楼下咳嗽了一声。
“别自己看。”
他翻开。
是空白的。
是空的。
有一根生锈的针插在纸缝中,针头朝上。
伸手拿针。
针尖刺到手指上。
一滴血掉在了书页上。
血没有渗,血在纸上面立着,像一颗珠子。
之后纸就动了。
书页鼓起来变成一个包,包向上顶。
一只灰白的长手从书脊里伸出来,抓住了书。
手指很长,五个手指头没有关节,是一根完整的。
将书往回拉。
沈炼并没有松手。
他用两只手拿书,用脚蹬着架子。
书在他手里被撕开。
刺啦一声。
他手里剩下小半本,大半本被那只手拖进书脊,书脊合上,平了。
书背上留下三道白痕,像指甲划过。
喘了几口气之后把小半本放到怀里。
地上的书牌翻了个面,牌上刻着,“第十六次”。
牌子是热的。
回到柴房之后,他就把剩下的纸张摊在了桌子上。
残页上的字是自己写的。
他是知道的,他在写的时候,最后一笔喜欢往上挑。
纸上写着:
“第二十四下,别回头。”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然后靠着墙坐了很长时间。
半夜他躺下,照旧数。
数到十七。
停下。
过了三息,有人替他数了一声。
“十八。”
声音在他耳边很近,仿佛贴着他的枕头在说话。
不动。
门外有脚印。
一行,朝着门外,脚印是倒着走的,即脚跟先着地,脚尖后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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