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铁门“咯吱”一声打开了，略有些刺耳，随后是“万三，起来！”的尖利喊声，撕破李万三的睡眠。
伴随着“怎么这么能睡”的絮叨，李万三迷迷糊糊地穿好衣裤，拖上破旧的拖鞋一步步往外走。他早已经麻木，今年三十岁，这样的日子却过了十五年，占据了他的大半生。
凌晨三点，他得和母亲将东侧屋的蛇皮袋尽数交付给客户，这是每天的第一笔生意。
做完这单生意，天已蒙蒙亮，回笼觉是没有的。李万三走到前院，拿着螺丝刀、活动扳手、锤子等工具，拆卸各种破锅烂盆，将不同价值的零件进行分类。向他右后方看去，这些破旧物件已堆成小山那么高。日复一日，总也拆不完似的。
“万三，去装纸板。”母亲俨然像个指挥家，“你爸来了。”
万三爸巡视了一番，上了卡车。万三把一部分纸板扔上车铺平，接着用升降机把更多的纸板运到更高处。万三爸将纸板叠好，下了车，说了句“先这样”就出门打麻将去了。
时间是早上九点，万三不记得自己是否吃过早饭，似乎也不饿。他将放在水槽边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蛇皮袋装满矿泉水瓶，一拖，一拖，和着他有些半拖在后面的右脚，沉甸甸地将一大袋矿泉水瓶拉向后院，再拖几袋。
拖完瓶子，李万三在前院挑拣塑料，各种各样的塑料制品堆积如山，每天都像是一个轮回，他烦透了，但他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他开着蓝牙听起小说，把音量开到最大，仿佛在小说里的世界他没有任何情绪。
午饭是两点左右吃的，万三挑拣着盘中的肉，囫囵吞枣似的一股脑儿落了肚，母亲并不说什么，只要万三肯干活，坏习惯算什么。日头正盛，晚上那稍作休息，拿起手机玩游戏。
还没打多久，或者说是他玩得入了迷，母亲推开那扇铁门，半哄半厉地说：“万三，该干活了。”万三略有些懊恼，他对钱对什么好像都没有执念，惟独游戏甚难放下。
万三到南院，继续敲打他那堆破铜烂铁，没有一丝情绪。
接着还是装纸板和塑料瓶的一系列工作。万三爸会在日落前从麻将馆赶回，将纸板装完运到回收站。
天渐渐沉下来，万三哥和万三嫂带着侄子李小一来这吃晚饭。平日里他们都住在另一处住宅，只有事会过来找母亲。每到这一日，母亲总会买许多好的食材，鱿鱼、鸡翅、大虾等应有尽有。万三干完活（活是干不完的）和一家人平静地享用难得丰盛的晚餐。
晚上万三去侧屋剥电线皮，即使蓝牙喇叭开得震天响，也能听见母亲责难万三哥嫂的声音，他脑子里便浮现出母亲偷偷塞给哥哥一沓沓红钞，见被自己看到而略显难为情的表情。
他习惯了，反正他在家干活不愁吃穿，平时也无法出门消费。况且母亲已承诺会给他存钱，至于多少，他未曾想，但不能少。
除却这些，街坊邻居的议论是万三烦恼之一。他今年三十了，还没娶上老婆，邻居私下都说他傻头傻脑没人要。之前相过几个，不是丑的他没看上，就是美的看不上他。住在这里脏得连个下脚的地也没有，他也想过讨了老婆放在家里，但他没个交通工具，来回不方便，他想啊想，真希望天上掉下个老婆来。
这天，有个见过的大娘领来两个人，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小姑娘。小姑娘乖得跟只小猫一样，软软糯糯的。万三不禁多看了几眼。
不久，小姑娘成了他的老婆，有了他的孩子。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是生气，晚上也不让他玩电脑。万三看着她变得暴躁，只是逃避。明明他日日夜夜都在家拼命地干活，明明自己的母亲说月子里为了照顾她累得差点晕倒。
万三讨厌极了，他想到他的老婆不再是温柔的小猫，想到自己的孩子动不动就哭闹，他烦透了。
母亲也开始责难万三，说他的老婆太爱花钱，以前万三从来没有因为这些被母亲说道，于是，他更加拼命地干活，来填补他老婆花钱这一问题。他以为自己努力干活就足够弥补老婆花钱这个缺点。
或许，母亲觉得操控人心，玩弄儿女的手段十分高明。但是，冥冥之中是不是有双眼睛在看着呢？
母亲的生意在最兴盛的一年破败了，她的计划落空了，她的儿女也因此失了掌控。她先是以自己长辈的威严勒令手下的小辈自谋出路，后又想东山再起，企图召回小辈，却覆水难收。
万三像是悟了，他的老婆告知他他的母亲以家庭和睦，生活无忧的理由对她如何苛待后，他脱离了母亲的掌控。他又好像没悟，他对生活的态度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干活和手机，再没有其他。
其实，他一直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纵容一切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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