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桥·打完粮
打完粮的第三天,石头去井台上打水。
桶沉下去,他拽着绳子等。井口是圆的,天在里头也是圆的。等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桥西第二户的门开着。满仓的媳妇站在门里,手扶在门框上。她在看他。
石头把头转回来,接着拽绳子。水满了,他把桶提上井沿,两只手换着,把两桶水挂上扁担。上肩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关了一半。
他挑着水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停下,把鞋带系了一回。鞋带不松,他系的。系完他直起腰。
巷子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豆,一个靠着墙立着。两个人都看他。他抬头,剥豆的那个低下头去剥豆,靠墙的那个把脸转向别处,看路上去了。
石头进了院,把水倒进缸里。倒得满,没有洒出来。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看他的人,一共四个。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自打去年冬天那两个骑马的来过一趟,村里断断续续说到入夏。说到后来,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问的是什么——只记得是两匹好马,走的时候往南去。今年的粮打完了,话才转回粮上。
——北边·一个镇上
洛棠走到那个镇子的时候,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色。
她走了一年。鞋换过三双,问过的人她数不清。
有人说不在这儿。有人说往北。有人说这个姓,北边不止一家。
她问沈家。
镇上的人给她指了镇子北头的一处宅子。门口两棵枣树,树下的土是实的,踩过很多年才踩成那样。门锁着,锁很旧。
门框边上钉着一块木牌。牌上两个字。其中一个被凿掉了。
凿口浅,边上留着毛刺,是一下一下凿出来的。剩下那个字,她不认得。
旁边人家出来一个老婆子,问她找谁。
洛棠说,我找一个姓沈的人家。
老婆子看了看那块牌。
“走了。”她说,“开春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洛棠又问:“他们家的人,在册上吗。”
老婆子愣了一愣。“什么册。”
“户口册。”
老婆子往镇口看了一眼。镇口停着两辆板车,车上摞着册子,摞得齐,上头盖着布。车边站着两个人,不动,也不说话。
“不收粮。”老婆子说,“只收册子。”
旁边有人嘟囔了一句:“那我们算什么。”
没有人答他。
老婆子回屋了,把门闩上了。
洛棠站在枣树下。她把怀里那片焦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牌上那个字,和纸上的字,她比不出来。
她又看了一遍那块牌。剩下那个字她记不住,她记住了那道凿口——一道一道的,不快,凿得很稳。
——竹桥·桥头
来取册子的是个外人,四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短褂。他腰上别着木牌,木牌上刻着字。
里正把册子递过去。
那人把册子翻开,翻到封面,念了一声。
“柳渡。”
没有人应。
他又念了一声。“柳渡。”
站在前头的老丈问:“柳渡是哪儿。”
那人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儿。”
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
“我们这儿叫竹桥。”老丈说。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把册子合上,拿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递给车边的人。
人堆里有人把那两个字小声念了一遍,念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人把册子往车上递。里正看着那本册子上了车。
里正也听见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跟着念了一遍,没有出声。
石头站在人堆外头。他听见了那两个字。他记住了那个人念它们的声音。
他要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可这些,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
——里正家
晌午过了一点,满仓来了。
他没进门,先在门口站住,往院里看了一圈。他手里提着一小捆烟叶,搁在门墩上。
“里正。”
“进来说。”
满仓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柴堆。石头坐在柴堆边上削一根木头。他削得慢,木屑落在脚边,堆了一小撮。
满仓在石桌边坐下。里正也坐了。
“南边来的人,问过你话。”满仓说。
里正没有答。
“你出去答的。我在门口看见了。”
里正还是没答。
里正看了一眼柴堆。“石头,门外那垛柴,抱进来。”
石头把小刀放下,出去了。他抱了一抱进来,又出去,又抱了一抱。第二抱进来以后,他就没有再出去——里正没有说他,满仓也没有看他。
满仓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一回。
“我们家留柱,过了年就十二。”
里正看着他。
“那两个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满仓说,“我听见你说的。你说,那年雪大,没人过桥。”
里正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我来不是说这个。”满仓说,“你护着谁,是你的事。”
“那你要说什么。”
满仓往柴堆那边看了一眼。石头没有抬头。
满仓把声音放低了些,可也没有放多低。石头听得见。
“上面在找一个孩子。”满仓说,“六年前冬天的。从桥上过的,或者是搁在桥上的。”
里正没有说话。
“你家里那一个,”满仓说,“就是从桥上来的。”
里正的手还是没有动。
“我不要他的命。”满仓说,“上面要人,要去了有饭吃,未必比在咱们这儿差。我们家留柱,他娘这两夜没合眼。”
“你怎么知道上面在找。”
“收册子的人说的。”满仓说,“上回,你不在场。他说上头记着一条——六年前冬天,这一带的桥。谁家凭空多出一个孩子,报上去。”
里正站起来。他走到缸边上,舀了一瓢水,没有喝,又倒了回去。
“他不在册上。”里正说。
满仓看着他。
“他不在册上。”里正又说了一遍,“上面要的是册上的人。”
满仓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上面要的不是册上的人。上面要的是一个孩子。”
里正站在缸边上,背对着他。缸沿上有一道豁口,他的手指搭在那道豁口上。
“你报他什么。”里正说,“他姓什么,叫什么,哪一年生的。你一样都不知道。”
满仓说:“不用知道。写一句:桥上捡的,六年前冬天。上头要的就是这个。”
里正的手指在豁口上按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你回去。”
满仓站起来。他把门墩上那捆烟叶拿起来,又放下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往柴堆那边看了一眼。
石头一直没有抬头。
满仓走了。
里正在院里站着。日头从墙头上过去,他站着没动。
石头把手里那根木头削成了尖。他吹了吹,木屑从膝盖上飞起来。那堆木屑,一小撮变成了一小堆。
里正走过来,在柴堆边上站住。他看了看石头手里那根木头。
“削什么。”
石头说:“削着。”
里正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竹桥·井台
过了几天,石头去打水。
巷子里碰见人,那人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先过。以前不让。
井台上有人问他:“你几岁了。”
石头说:“七岁。”
那人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可他没走,站在井台边上,看石头把两桶水提上来,看他把扁担上肩。
“你叫石头。”那人又说。
石头说:“嗯。”
那人说:“石头是谁起的。”
石头说:“里正。”
那人想了想,走了。
井台边又来一个打水的。两个人在那儿说了几句。石头挑起水走的时候,那两个人都不说了。
他从桥上过的时候,祠堂的台阶上坐着驼背的。驼背的在修补一只筐,手上没停。石头走过去,他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对了这一眼。谁也没说话。
二丫在桥头等他。她手里捧着一只空碗。
“他们都看你。”二丫说。
石头把水桶放下。
“前天满仓去里正家了。”二丫说,“我看见了。”
石头没有说话。
二丫把碗在手里转了半圈。
“你晚上别一个人走。”她说。
她说完就跑了。跑到桥东那头,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站在那里。扁担压着肩,他换到另一个肩上。
往里走的时候,巷子里有个媳妇叫住他。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半个饼。
“石头。”
石头站住了。
“拿着。”她把饼往前递了递,“你吃。”
石头没有接。
他站了一会儿,挑起水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听见那媳妇在她家门口跟人说话。说的是什么,他没听清。
——里正家·夜
灶膛里的火不多了。里正老婆子坐在灶前,往里添了一根柴。
里正坐在门槛上。
“满仓说的是真的。”老婆子说。
里正没有答。
“他不在册上,”老婆子说,“也是个人。”
里正低着头。
“你要护到什么时候。”老婆子问。
里正没有答。
灶膛里那根柴塌下去一块,亮了亮,又暗下去。
老婆子把锅里的粥盛出来一碗,搁在案上。她没有叫他。
过了一会儿,石头起来,把那碗粥喝了。喝得很慢。
石头躺在草上,睁着眼。他把怀里那根木片拿出来,捏在手里。木片被捂得很温。上头三道横,第三道是歪的。
他数了一遍外面的脚步声。三步,停一停,七步。他数完了,把木片放回怀里。
那一夜里正出门了。
石头听见门轴响了一声。他听见里正从院里走出去,从巷子里走过去。他听得很清楚——那脚步没有往桥头去,也没有往地里去。
是往南去的。
——第二天早上·满仓家门外
第二天早上,石头过了桥。他走到桥东,又走回来。
满仓家的门开着。院子里留柱在铡草。铡刀一下一下地落,草末子飞起来。
石头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留柱抬起头,看见了他。
“石头。”
石头点了点头。
留柱又低下头去铡草。
满仓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他看见石头,站住了。
“石头啊。”
石头没有动。
满仓往前迈了一步,把碗递过来:“喝水不。”
石头没有接。
满仓就把碗收回去,端在自己手里。他站在台阶上。他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路上。
他看石头的那一眼,跟看扁担、看水桶是一样的。
石头记住了这一眼。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桥上,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桥水浅,石头露在水面上。他往桥东看了一眼,往桥西看了一眼。
两头都是村。
他嘴里动了一下。那两个字他还留着:柳渡。他不知道那是哪儿。
回去的路上,有几扇门是开着的。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一家的说话声停了;等他走过去,那声音又起来了。
他没有回头。
进了院,灶上生着火。老婆子在揉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儿。
屋里空着一双鞋的位置。里正还没有回来。
石头在草上躺下。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根木片,是凉的——离了身子一会儿,就凉了。
他把它重新捏在手里,等着它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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