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桥·天没亮
里正老婆子起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没点灯。灶膛里的火能照见手,她就着那点火往锅里贴饼。贴了七张,盖上锅盖,坐在灶前等。
石头坐在柴堆边上。他也没睡。
“你起来做什么。”
石头没答。
饼熟了。她把饼一张张揭下来,摞成一摞,用布包上。包的时候她数了一遍,又拆开,抽出一张,重新包。
抽出来的那张留在案上。
里正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束了。他在案前站了一下,看那包饼。
“给他的?”
“嗯。”
里正把布包拿起来。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来,看了一眼案上那张。
他没拿。
他出门了。
——铁头家
铁头他娘在给他穿鞋。
鞋是他哥的。他哥去年走的时候穿的是新的,走了三个月,鞋寄回来了——只有鞋。鞋底一边磨平了。
铁头脚大,塞不进去。他娘拿石头把鞋后跟砸了一砸,又用刀背把鞋帮撑开。
“挤不挤。”
“不挤。”
其实挤。他站起来的时候脚趾在里头蜷着。
她系鞋带,系了一回,看看,解开,又系一回。
“娘。”
“嗯。”
“那边真有得吃吗。”
她没答。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里头是炒豆,底下压着一小撮盐。
“饿了吃。别一顿吃完。”
——铁头家·门外
里正把那包饼送到门口。
铁头他娘出来接。
“路上吃。”
她看了看那包饼。她接了。
“谢里正。”
她把门带上了。带得不重,可门轴响了一声。
里正站在门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竹桥·桥头
日头刚爬起来,车就到了。
不是车,是两匹马拖的一块平板,板上铺着草。来的是三个人,还是上回那两个,多一个。一样的短褂,腰上什么都没挂。他们不过桥,在桥头停住。
里正把册子递过去。
收册子的人翻到最后一页。
“一个。”
“一个。”
“行。”
全村的人几乎都出来了。站成一片,谁也不往前站。
有人往板车上塞炒豆。有人塞了一双草鞋,塞进去又缩回来了。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往铁头怀里塞了两个鸡蛋——生的。铁头两手捧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娘走过来,把鸡蛋拿走,放进自己袖子。
老太太愣了:“给他路上吃啊。”
“生的。”他娘说,“到我这儿放着,到了再吃。”
铁头站在板车边上四处看。他看得很起劲,好像这件事跟他有关系,而且是件大事。
桥东那两户也来了。他们没过来,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驼背的那个抱着胳膊,瘸的那个手里拄着一根棍。两个人都没说话。
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看的人也没说话。
铁头看见石头了。
“石头——”
石头站在人群最外头。他没动。
里正在车边回头看了一下。他看的是石头。
石头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里正把手里的册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回去,接着跟收册子的人说话。
铁头从车上抓了一把炒豆,跑过来,塞进他手里。
“给你。”
“……”
“我哥走的时候我没哭。”铁头又说了一遍,说得很响,“我也不哭。”
他娘在那边喊他。他跑回去了,跳上车,一只手扶着车帮。
车动了。
铁头站在车上挥手。他两只手都在挥,挥得很大。
石头跟着走了几步,走到桥中间就停了。
——桥上
桥上的霜化了一半。栏杆是湿的。
石头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那辆车。
他想说的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下。那根签是我的。
他张开嘴。
没有出声。
他又合上了。那句话他没有说,他把它咽下去了。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咽,可他咽了。
车过了拐角,被两棵树挡住。再就什么都没有了。
石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糖。硬的,脏的,昨日给的。
他把它放进嘴里。
糖很甜。他含着,眼睛还看着那个拐角。含着含着,糖没了。
他咽下去了。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
桥这头是村。桥那头是路。路一直走,走到看不见。
他以前没往那边看过。今天他看了。
他看了很久。
——桥头·人散后
人散了。铁头他娘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里正跟前。里正手里捏着那本册子,册子已经空了。
“里正。”
“嗯。”
“你家的孩子,写上了?”
里正看着她,没有马上答。
“写上了。”
“那就好。”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的是里正手里那本册子。
她说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那层黑擦掉了一点,没擦净。她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背很直。
里正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那条路。
路上没有人了。
驼背的那个从祠堂的台阶上下来,走到他跟前。
“里正。”
“嗯。”
“下回,是不是轮到我们了。”
里正看了他一眼。
“册子上没写你们。”
“没写,也有我们。”驼背说。
他说完就回去了。他走得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回家的路上
石头和二丫一起往回走。
二丫手里还捧着一个碗,碗里是给她家送去、又捧回来的豆子。
走到桥上,她停住。
“你昨天往筒里投了什么。”
石头没停,往前走了两步。
“我看见了。”
石头站住了。
“你投了个东西。上面没字。”
石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二丫把碗往上抬了抬,抱在胸口。
“我不说。”
她说完就跑了。碗里的豆子洒出来几颗,掉在桥上,滚了两滚。
石头站着没动。他低头看那几颗豆子。
他弯下腰,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里正家·夜
里正坐在门槛上。
他没进屋,也没点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石头出来倒水,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是那根木片。
上头三道横,第三道是歪的。
里正把它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是光的。
石头站在门边。
里正抬起头,看见他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那根木片递了出来。
石头走过去,伸手接住。木片是温的,被捏了很久。
里正站起来,进屋了。
他进屋的时候,把案上那张饼也带走了。
那一夜,石头吃了二丫家的豆子。
——五天后·村口
五天后,来了两个骑马的人。
他们从北边来。马是好马。两个人身上没挂兵器,穿的是公服,腰上别着木牌。
他们不进村,在村口下了马,等里正出去。
里正出去的时候,把帽带系上了。
头一个开口。他问的不是兵册的事。
“六年前。冬天。河上那座桥,有没有人往那儿搁过东西。”
里正站着,没有动。
“什么东西。”
“就是搁东西。人,或者别的。”那人说,“奉命登记。”
“那年雪大。”里正说,“没人过桥。”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他在马脖子上按了按。
“登记完了。打扰。”
两个人上马,往南去。
里正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走。马拐过弯,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屋里,石头往缸里倒水。
他倒得很慢。
他听见了。
他没有出去。
——里正家·更晚
那天夜里,里正把柜子打开了。
石头躺在草上,看见他背对着灯,在柜子前面蹲了很久。
那只柜子底下还有一层。石头没见过那一层打开。
后来里正把柜子合上了。
他没有再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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