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万,也不是十万。是走了一整夜,前头还没到,后头还在来。陵兰的活物里,十个有七个是这种东西,所以它们不用集结,也不用下令——它们只要走过来。
天是暗灰色的。
不是夜,也不是云。是气息压在头顶上,压得太厚,光透不下来。城头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去了。看久了,脚下会发虚。
午后的光一点一点退。退到最后,只剩城墙那一线还是亮的。
——城楼
传令兵是撞进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腿一软,扶着门框才站住。
“元帅。”
“说。”
“猛犸。圣兽。几百头。”
“我们的法师呢。”
“被冥巫牵住了。”
“战师。”
“抵着兽师和圣兽。堪堪。”
辉日·晓风从案后站起来。
案上摊着一张城防图,图角压着一枚铜环。他起身的时候,铜环滚了半圈,停在图边上。
“卫队,随我到前线。”
“元帅。”一名将领往前迈了一步,“您不能离开中军。您一走,各营不知听谁的——”
晓风已经走到门口。
“晓尘。”
门外站着的少年回过头。
“你和杜轮守大帅府。”
“守到什么时候。”
晓风没答他。
他带着人出去了。廊下的脚步声很齐,很快,很快就听不见了。
——城墙
猛犸本该是跑不起来的。
它们是陵兰最笨重的东西,四条腿短,身子高,走一步路要先把前脚抬起来等一会儿。可这一天,它们跑起来了。几百头一起,脚下的地先是响,然后开始跳。
城墙在响。不是被撞的那种响,是里头的砖自己在互相挤。
墙上站着两个二等魔师。手按在墙面上,从掌根到指尖都在亮。光顺着砖缝往外爬,爬过一段就断了,再从下面一块砖上重新爬起来。
他们只管得住自己脚下那一段。
再往外,是灰的。
天黑了。
不是日落。是有东西在天上,把光收走了。
冥巫从兽潮里分出来。站成一排,一排后头还有一排。没有人知道有多少。它们不动,也不喊,只是站着,像有人在夜里一根一根点着火柴。
“所有冥巫——”
那声音不响。可它不像从远处来的,倒像有人贴着你耳朵,用很低的调子说话。
“血月降临。准备。”
沙克跪在垛口上。
他是二等魔师。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东西。他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一团红在聚,聚得很慢,像血从水底往上翻。
他闭上了眼。
——城头
晓风到的时候,没有先看城下。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是干净的。
“耀阳。”他说。
他把手抬起来。
五百个人跟着他,同时抬起手。
五百道白光从城头升上去。
红色的月光是同一刻落下来的。
它不像光。它像水——从天上一笔一笔倒下来,稠的,涂在墙上、瓦上、兽的背上。
地上的猛犸不跑了。
它们抬头。
它们怕。可它们怕的不是人。是天变了,而它们不知道是谁在变。
白光和红光撞在一起。
声音先到。爆炸,然后是余波。城头上的旗被吹得倒向内侧,一溜全倒。
猛犸像被割倒的草,从近到远,一层一层地倒下去。倒到最后,近处那些已经看不出是猛犸了。
半座城也倒了。
砖、梁、旗、人,一起往下落。等尘土落下去,城墙上多了一个口子。
几十丈。这边能看见那边。
血月散了。剩下的那点红没散尽,在天上凝成一线,很细,像一根蛛丝。它没有落下来,也没有走。它就挂在那儿。
——城头
第一批啮兽是从口子里进来的。
不大,跟成年的狼狗差不多,四条腿又细又长,跑起来整个身子贴着地,像一把撒出去的铁蒺藜。它们不先咬人。它们咬绳子,咬房梁,咬撑着残墙的木柱。
墙塌下来的声音,比嘶吼更难听。
“卫队。”
“去缺口。”
晓风站在城头上,声音不高。底下的人开始往缺口那头跑。
“所有军队,掩护民众撤离。”
有人应了一声。
兽潮也开始往缺口走。
它们走得不快。它们不需要快——那个口子就在那儿,不会自己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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