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的嗓子早就喊劈了。
“缺口——堵不住了——”
那一声从城头滚下来，滚过尸堆，滚进巷子，滚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已经不像人声，像漏气的风箱。
魔兽是踩着这声喊进来的。
第一批是啮兽。不大，跟成年的狼狗差不多，四条腿又细又长，跑起来整个身子贴着地，像一把把撒出去的铁蒺藜。它们不先咬人，咬绳子，咬房梁，咬撑着残墙的木柱。墙塌下来的声音比嘶吼更难听。
“不准退！”
秦砺站在缺口正中间。左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他没拔。
“退一步是粮仓。粮仓后头是三十万平民。谁退，我杀谁。”
中级战士，四十来岁，身上找不到一块好肉。他这一嗓子喊完，身边两个年轻兵真就没退——被啮兽拖进了兽群里。
秦砺没回头看。
他把肩上那截断箭拔下来，扎进了最近一头啮兽的眼窝。
缺口外面没有尽头。有人看久了会吐，吐完就再也站不起来。十七个人，三门城防弩，箭还剩一百二十支。秦砺数过两遍，第三遍不数了。
“队长，箭省着用？”
“省给你自己。”秦砺把刀在墙上磕了磕，磕掉一层血痂，“留一支。等你不行的时候用。”
那年轻兵愣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支箭插回了箭袋。
——缺口内侧三丈。
洛棠跪在占卜阵里。
说是阵，其实就是三块磨盘大的青石，石面上刻着星纹，纹路里嵌着兽血。占卜师本该待在后面的观星台上。血月落下来的那一刻，观星台塌了。
她十七岁，见习占卜师。按军规，见习占卜师不该上城墙。是秦砺把她拎上来的：“占出兽潮下一步往哪冲，我给你记一功。”她当时问，要是占不出来呢。秦砺说，那我就把你扔进缺口里，当石头使。
现在她占不出来。
青石里的兽血乱成一团。血月落下来的那一刻，天地之间所有的“势”都歪了，像有人从中间撕开一张星图，星子撒得漫天都是。
她把手从石面上收回来。指尖在抖。
“看不见。”
秦砺没回头。“那就看别的。”
“什么？”
“看你脚下。”他的刀正在砍什么东西，“血往哪边流，兽就往哪边挤。”
洛棠低下头。
血在石缝里流。有人的，也有兽的，红黑混在一起，顺着城砖的坡往低处淌。她咽了一口唾沫，嘴里全是铁锈味。然后她顺着血流的方向，抬起头——
兽潮里有一头东西，没动。
它站在一段塌了半截的城墙垛上。上半身勉强像人，站得笔直，穿了一件人的袍子。袍子太小，撑得开线。比人高，比圣兽矮。
它不进攻。它在看。
它在笑。兽语的笑听起来像咳嗽。
洛棠听懂了。
她十岁以前住在混居之地，一条街两边都是这种东西。她能在梦里听完一整条街的兽语，再醒过来。
那东西说的不是人话，腔调却是人的。
“……血还不够。”
“杀。让他们杀。血够了，血月才照得穿。”
“东西就在这座城底下，跑不了。”
洛棠怀里的星盘，裂了一道缝。
她爬过去，扯秦砺的裤腿。秦砺正把一头啮兽从盾牌上踹下去，火气正旺：“干什么！”
“血月是占卜。”
秦砺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血月不是砸城的法术，是占卜。”她声音在抖，字咬得清楚，“他们杀我们，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血。血够了，血月就照得穿地。他们在找地底下的东西。”
秦砺盯着她看了三息。
“地底下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元帅。”秦砺一把提起她的领子，往城头的石阶那边扔出去，“说你知道的。不知道的也说。去。”
洛棠踉跄两步，回头。
“你信我？”
“我信你个鬼。”秦砺已经转回身去砍下一头，“可你留在这儿，我得分心看你。”
——城头缺了一半。
血月散了，天还灰红着，像一块被人按住的炭。风从缺口里灌上来，带着毛发烧焦的气味。洛棠伏在女墙上喘，喘匀了才敢抬头。
她看见了元帅。
辉日·晓风站在城楼最外沿，背对着所有人。左手握刀，右臂垂在身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黑，从腕子一直爬到指尖，像被火从里往外烧过一遍。
沙克跪在他脚边，手里攥着一块布。那布本来是用来擦刀的。
“六转了。”
晓风没应。
“元帅，六转了。”
“我知道。”
沙克的声音开始抖。“三转。您只剩三转。”
洛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旁边有个断了腿的老兵也在看，看到眼睛发直，一边看一边拿牙啃怀里掏出来的干饼。饼硬得啃不动，他也一直在啃。
“丫头，看什么。”老兵把饼塞回去，“耀阳九转，一转一分。灰到第九分，人就成了一具空壳子——喘着气，什么也看不见。今天是头一分。”
“那……第十转呢。”
老兵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洛棠以为他已经死了，他才开口：“第十转能烧穿天。可人族三百年没出过特级战师。没人扛得住。”
石阶上有人在喊。是抬人。
四五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上来。担架上躺着的东西还在动——其实已经不算躯体了。左半边身子从肩膀往下烧成了炭，右半边还完整，完整到能认出脸。
“统领大人！”
沙克站起来，又跪了回去。
杜明风是撑着一口气被人抬上来的。他知道元帅在哪，不需要眼睛。
“血月……”他一开口，血就从嘴角溢出来，“不是来破城的。”
晓风转过身。
“它是……占卜。”杜明风的手指抠着担架的边，“冥圣是替人跑腿的。他们在照……照大帅府……”
“大帅府底下有什么。”
这句话晓风问得很平。太平了，平得不像是在问。
杜明风笑了一下。血泡在嘴角破开。
“元帅。您府里，埋着东西。”
晓风没有回话。
风从缺口灌上来，把担架边的旗角吹得啪啪响。洛棠看见元帅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两只眼睛里已经有一层灰，很薄，像玻璃上蒙了雾。他没看杜明风，他往西边看。
往大帅府的方向。
血月散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血红没散尽，凝成一线，细得像蛛丝，从天上垂下来，慢慢地，慢慢地——
落在大帅府的屋顶上。
城头上没有人出声。
“卫队。”晓风说。
石阶上站起来一百六十几个人。五百人的卫队，今天早上还是五百人。
“回府。”
两个字。洛棠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上那层汗一下子凉了。
缺口那边，兽潮安静了一瞬。
那头半兽还站在城墙垛上。它抬起手，把身上那件撑开线的袍子拉了拉，像人在整理仪容。
然后它说了一句兽语。
城头上几万人，只有一个听懂了。
它说：
“找到了。”
洛棠转身就跑。
没有人拦她。她太小，太不起眼，在这座正在塌的城里，谁也没工夫拦一个见习占卜师。
她一边跑一边想起来：大帅府的路她认得。今天早上她还从那儿经过。门是朱红的，门上有两个铜环，门里有个少年在练刀。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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