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添第一次注意到叶楠芯，是大一第一学期刚开学没多久。
那时候荣耀添对班里的同学还认不全，上课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下了课就走，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怎么跟人扎堆。
荣耀添瘦瘦高高的，站在人群里不算显眼，但走路肩背很直，像从小就被人教过站姿。不太爱笑，说话声音不高，长相耐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同班女生私下排过年级最帅的男生，荣耀添没进前三，但有女生说，荣耀添“看久了会陷进去”。
叶楠芯坐在前面几排，个子小，被前排高个子的男生挡着，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和半截碎发。叶楠芯脸圆圆的，带一点婴儿肥，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看着你的丹凤眼。皮肤白，喜欢穿浅颜色的衣服，背带裤、娃娃领衬衫、荷叶边的外套，头发永远是那个乖巧的童花头，走路的时候书包上挂的小熊挂件晃来晃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没长开的高中生。叶楠芯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落得很重，像把每个字都钉进纸里。
荣耀添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总能在乌泱泱一片人中第一眼找到叶楠芯。不是刻意找的，是眼睛自己就过去了。叶楠芯有时候低头记笔记，有时撑着脸发呆，有时候跟旁边的女生咬耳朵，笑得眼睛弯起来，嘴巴抿成一条小猫嘴。叶楠芯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甜的，像一颗掉在课桌间的糖。
但荣耀添没跟叶楠芯说过话。一开始是不敢，后来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荣耀添只能观察叶楠芯。观察叶楠芯什么时候来教室，下课后走哪个门，去哪个食堂吃饭，喜欢坐哪一排。像是收集一种只有荣耀添自己知道的秘密。荣耀添看叶楠芯喜欢在二食堂靠东边的窗口打饭，西红柿鸡蛋面，多放香菜。看叶楠芯喜欢在上课还有五分钟时从后门溜进来。看叶楠芯下雨天会站在台阶上发呆，像在等雨停，又像只是喜欢听雨的声音。
后来荣耀添听说，班里好几个男生准备追叶楠芯。
消息是从室友老周嘴里漏出来的。老周这人消息灵通，整天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有一次回宿舍，老周边脱鞋边说：“咱班那个叶楠芯，挺抢手的啊，我听他们说好几个都准备追，还打赌谁先追到呢。”
荣耀添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荣耀添没回头，声音不大：“谁啊？”
“那我哪能告诉你，人家又不傻，还能到处嚷嚷啊。”老周把自己摔在床上，抱着枕头，“反正你等着瞧吧，过两天准有人在班里起哄。”
荣耀添把衣服晾好，走回屋里坐下。荣耀添脸上看不出什么，手上却把一本书的边角翻来覆去地卷着。那天晚上荣耀添很晚才睡，躺在床上想。想叶楠芯以后可能会被别人追，被别人叫出去吃饭，被别人送回来，被别人牵叶楠芯的手。想到这些，荣耀添胸腔里像堵了一团化不开的东西，又酸又闷。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那群男生果然起哄了。
叶楠芯趴在桌上赶上一节课的作业，后门几个男生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笑嘻嘻地小声喊：“叶楠芯，晚上一起吃饭呗！”“就是就是，你一个人多没意思。”“我们几个请你吃烧烤！”声音不算大，但教室里前前后后都听见了。
叶楠芯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写，像那群人说的是别人的事。起哄声又响了一轮，叶楠芯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扫了他们一眼，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茫然：“你们谁啊？”
教室里有几声低低的笑。那几个男生脸一下涨红了，但也不恼，还撑着：“同学一学期了，我们你都不认识？坐你后面呢。”
“哦。”叶楠芯点点头，“那你们请我吃饭，有西红柿鸡蛋面吗？多放香菜那种。”
“有有有，你要吃啥都有！”
“行，”叶楠芯把手里的笔一放，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们说个时间，叫上全班女生一起。”
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叶楠芯已经转回去了，继续补作业。后排笑声更大了，有女生小声说：“看吧，我说你们追不上她的。”
荣耀添坐在倒数第三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荣耀添面上没什么变化，手里的自动笔却“啪”一声按断了笔芯。老周在旁边啧啧几声：“这姑娘脑子转得真快，一下子就把那几个愣头青给堵死了。”
荣耀添没接话。那天中午下课，荣耀添破天荒地绕路去了二食堂。排在叶楠芯后面四个人的位置。叶楠芯不知道荣耀添就站在后面，正踮着脚跟打菜的阿姨一字一句地说：“阿姨，面里多放香菜，我特别爱吃。蔬菜也给我多打点。”阿姨挥着大勺：“行行行，给你多打点。”叶楠芯高兴得直点头，马尾辫跟着一晃一晃。
荣耀添看着叶楠芯端着那碗面，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荣耀添端着盘子在离叶楠芯不远的地方坐下。叶楠芯没注意到荣耀添。荣耀添就在那顿午饭里，慢慢地、认认真真地，决定了一件事。
荣耀添得在叶楠芯被别人追到之前，先走到叶楠芯身边去。
可就在荣耀添还没想好怎么走到叶楠芯身边的时候，荣耀添母亲的电话来了。
那天晚上荣耀添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在兜里震起来。荣耀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路灯照不到的拐角才接起。电话那头是荣耀添母亲的声音，语气一贯地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意思：“留学的事我给你联系好了。大二就可以过去申请美国的硕士。学校那边已经让人去问了。你抽个时间回来一趟，把手续办一下。”
荣耀添捏着手机没说话。母亲已经做了决定。
“专业还是你读的这个，不换。过去直接念硕士，两年。那边我打点好了，你只要安心读书。”
荣耀添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散进夜里。荣耀添应该拒绝，或者至少说一句“我不想去”，但荣耀添知道荣耀添母亲的脾气。不想，她会有一百个理由让荣耀添想。
电话挂断以后，荣耀添没有立刻回宿舍。荣耀添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以后也没怎么抽，就看着那点火星在风里明灭。荣耀添的脑子很乱。不是怕出国，也不怕读硕。荣耀添怕的是走了以后，那个位置会被别人占了。那么多男生追叶楠芯，荣耀添不在叶楠芯身边，几年下来，荣耀添算什么呢？一个没来得及认识的同学。一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大二？留给荣耀添的时间不多了。
荣耀添留在国内继续读。天天上课，天天看见叶楠芯。荣耀添总觉得时间不够，所以后来荣耀添不再等了。
荣耀添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叶楠芯。下课绕远路跟在叶楠芯身后；叶楠芯去食堂，荣耀添也去食堂；叶楠芯喜欢坐靠窗的位置，荣耀添就坐在叶楠芯斜后面。叶楠芯一天没注意到荣耀添，两天也没注意到荣耀添。荣耀添就那么跟了一个多月，才找到机会，跟叶楠芯说上第一句话。
那天叶楠芯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书掉了一地。荣耀添刚好经过，蹲下去帮叶楠芯捡。叶楠芯抬头看荣耀添，愣了一下：“同学，你是我们班的吧？”
荣耀添说：“是，我叫荣耀添。”
叶楠芯笑了，眼睛弯弯的：“我知道你，老师老点你回答问题，你坐倒数第三排。”
从那天起，他们才算认识了。认识了之后，荣耀添反而更难受了。因为认识以后，荣耀添那些藏在暗处的心思，忽然藏得更费劲了。叶楠芯大大咧咧地把荣耀添当同学，当朋友，当可以一起吃饭的饭搭子。每次叶楠芯仰着脸冲荣耀添笑，荣耀添都得把眼睛别开，怕看叶楠芯看得太明显。
后来他们开始经常一起上课、一起自习、一起吃饭。荣耀添的课表和叶楠芯几乎一样，有一部分课是荣耀添提前看过叶楠芯的课表之后选的。叶楠芯没有问，荣耀添也没有解释。每天中午食堂，荣耀添去得早，就端着两个餐盘——一份多放香菜，一份不放葱。荣耀添把多放香菜那份放到叶楠芯面前，不放葱那份自己吃。筷子摆好，汤盛好，荣耀添坐在对面等叶楠芯。
有一回老周撞见，眼睛瞪得老大：“我靠，荣少爷，你天天给人家姑娘打饭？”荣耀添还没说话，叶楠芯已经坐下了，抬头看老周一眼：“他是我的小二，不对，是二少爷哈，”老周啧啧两声走了。叶楠芯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抬头看荣耀添：“荣耀添，二少爷，你以后就是我的小二了。”
荣耀添问：“为什么？”
叶楠芯说：“因为你天天给我打饭、盛汤、占座、打伞，比小二还勤快。”
荣耀添想了想，点头：“行。”
叶楠芯又笑：“那我是你什么？”
荣耀添看着叶楠芯，笑笑说“做，我的，公主，楠楠公主。”
叶楠芯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谁让你这么叫的？”
荣耀添说：“我自己想的。”
叶楠芯红着脸低头吃面，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不要，才不要！”但荣耀添看见，叶楠芯的耳朵也红了。从那以后，叶楠芯叫荣耀添小二或者二少爷。荣耀添每天给叶楠芯打饭，叶楠芯就心安理得地吃，偶尔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到荣耀添碗里。荣耀添不喜欢香菜，但叶楠芯挑过来的，荣耀添全吃了。
第一次牵手是在冬天。下雨了，雨不大但密。叶楠芯从教学楼出来才想起没带伞，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包顶在头上正要往雨里冲，一转头看见荣耀添站在旁边，伞已经撑开。荣耀添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肩膀湿了一小块，不知道站了多久。
荣耀添说：“走不走？”
叶楠芯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荣耀添说：“刚来。”
叶楠芯没接荣耀添递来的伞，往前迈了一步站进伞下面：“你进来。”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走了一段路。伞不大，荣耀添的左肩淋着雨，叶楠芯的右边肩膀贴着荣耀添的手臂。走到叶楠芯宿舍楼下，叶楠芯没立刻上去，站在屋檐下收了伞，还给荣耀添，说了一句：“你肩膀湿了。”叶楠芯伸手拍了一下荣耀添肩膀上的水珠，指尖碰到衣料时停了一下，像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过了，但没收回。荣耀添没动，叶楠芯也没动。雨在两个人之间斜着落。
荣耀添伸手握住了叶楠芯的手指，只握了一下，怕叶楠芯躲。叶楠芯没躲。叶楠芯低头看着被荣耀添握住的手，荣耀添的手指比叶楠芯凉，骨节分明，虎口贴着叶楠芯的虎口。
叶楠芯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荣耀添说：“刚才在外面等你。”
叶楠芯说：“你等了多久？”
荣耀添说：“没多久。”
叶楠芯后来才知道，荣耀添在楼下站了一整节课。那节课叶楠芯没去上，荣耀添在教室门口没等到叶楠芯，就撑了伞在楼下等着，没发消息，也没走开。站了四十五分钟，左肩湿透。
直到有一回，班里几个男生又围着叶楠芯起哄。这次不是吃饭，是有个男生半开玩笑地说：“叶楠芯，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给个准话，不然我们几个天天惦记你。”叶楠芯还是那样，头也没抬，边写作业边说：“我喜欢香菜多的。”周围笑成一片。荣耀添坐在座位上，脸上没表情，心里却像被人泼了盆油，烧得疼。
那天晚上荣耀添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叶楠芯一个人走在前面。冷风裹着落叶往叶楠芯脚边卷，叶楠芯缩着脖子，走得不紧不慢。荣耀添忽然不想再藏了。荣耀添快步走上去，在离宿舍楼还有一段路的那棵老银杏树下面拦住了叶楠芯。
叶楠芯吓了一跳，抬头见是荣耀添，又笑起来：“你怎么在这？吓死我了。”
荣耀添没说话，伸手就把叶楠芯拉了过来。叶楠芯还没反应过来，荣耀添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叶楠芯。
叶楠芯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过了两秒，叶楠芯开始推荣耀添，手抵在荣耀添胸口，嘴里含糊地发出“唔唔”的声音。荣耀添感觉到叶楠芯在挣扎，但荣耀添没有放手。荣耀添一手扣着叶楠芯的后脑，一手箍着叶楠芯的腰，把叶楠芯往自己怀里按。叶楠芯的力气在荣耀添面前小得可怜，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被荣耀添吻得更深了。
荣耀添尝到了味道。是橘子味的。叶楠芯嘴里含着一颗橘子糖，糖还没化完，甜丝丝的味道混着叶楠芯的温度，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散开。荣耀添没有停，反而把叶楠芯嘴里的糖卷走了。
荣耀添松开叶楠芯的时候，叶楠芯的脸已经红透了，嘴唇微微肿着，大口大口喘气。叶楠芯抬手就往荣耀添肩膀上一拳：“荣耀添，你发什么疯！”
“行使男朋友的权利，明天去公布我是你的男人。”荣耀添声音哑得厉害，眼睛在路灯下黑沉沉的，像两汪化不开的墨。荣耀添连呼吸都是乱的，但话说得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叶楠芯耳朵里砸。
叶楠芯心脏狂跳，嘴上还在逞强：“把糖给我抢了，你讲不讲理啊？”
荣耀添没说话，又低头亲了下去。
叶楠芯“唔”了一声，剩下的声音全被荣耀添吞了。叶楠芯踢了荣耀添一脚，荣耀添闷哼一声，没躲，反而把叶楠芯抱得更紧。叶楠芯的后背抵在银杏树干上，粗粝的树皮硌着叶楠芯，叶楠芯被亲得脑子发昏，浑身像被火点着了似的。叶楠芯又在推荣耀添，指尖抓着荣耀添的衣领，也不知道是在拒绝还是无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
“答应了？”荣耀添哑着嗓子问，嘴唇几乎贴着叶楠芯的唇。
叶楠芯的声音在抖，呼吸全乱成一团，“荣耀添你松手——”
荣耀添不松。荣耀添又亲了下去。这一次亲得轻了些，也不那么急了，像在等叶楠芯。叶楠芯的手慢慢从荣耀添胸口滑到荣耀添腰侧，揪住了荣耀添的衣服。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楠芯终于不再推了。
荣耀添退开一点，低头看着叶楠芯。叶楠芯整个人都靠在荣耀添怀里，脸红得要命，眼睛水汪汪的，像被欺负狠了。叶楠芯小口小口喘着气，过了好久，才用那种又委屈又认输的调子说：“答应了……我答应了还不行吗。”
“答应什么？”荣耀添问。
叶楠芯气得又捶荣耀添一下：“答应公布你是我男朋友啊！”
荣耀添笑了。那种笑叶楠芯从没在荣耀添脸上见过——像是绷了一整个学期的弦终于松了，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温柔。荣耀添一把把叶楠芯拉进怀里，抱得特别紧。叶楠芯的脸埋在荣耀添胸口，听见荣耀添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
“叶楠芯，”荣耀添低头贴着叶楠芯的耳朵，轻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楠楠公主。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叶楠芯靠在荣耀添怀里，忽然小声说：“我糖呢。”
荣耀添低低笑了一声，从自己嘴里把糖用舌尖推到齿间：“还你。”
叶楠芯脸一下红透了，把脸埋进荣耀添胸口，不肯再抬头：“你闭嘴。”
后来叶楠芯回宿舍，室友看见叶楠芯肿着的嘴唇，吓得直问：“你被狗咬了？”叶楠芯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脸，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嗯，被一只叫荣耀添的狗咬了。还抢我糖。”
从那天起，叶楠芯就成了荣耀添的楠楠公主，荣耀添就是叶楠芯的小二。荣耀添给叶楠芯打饭，荣耀添给叶楠芯打伞，荣耀添叫叶楠芯楠楠公主，叶楠芯叫荣耀添小二。这称呼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叫，后来朋友听见了，跟着起哄叫“小二嫂”“二爷”。叶楠芯也不恼，只纠正一句：“他叫小二，我叫叶楠芯。”荣耀添在一边不说话，但每次叶楠芯喊“小二”的时候，荣耀添都回头，像被名字牵着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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