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叶楠芯和荣耀添进了同一家公司实习。同一批岗位，同一个专业方向，连面试时间都只隔了一个号码。叶楠芯比荣耀添先面，出来的时候荣耀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盖子已经拧开了。叶楠芯走过去，荣耀添把水递给叶楠芯：“渴不渴？”叶楠芯接过来喝了一口：“你面完了？”荣耀添说：“还没。”叶楠芯说：“那你先坐着，我等你。”那天叶楠芯真的坐在走廊里等荣耀添，等荣耀添面完出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写字楼。谁也没有问对方面试说了什么，像是这件事不需要确认。
公司离学校有一段距离，荣耀添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很空，客厅里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荣耀添跟叶楠芯说：“你也搬过来住吧，方便。”叶楠芯看了他一眼：“我不要。”荣耀添说：“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赶地铁，搬过来可以多睡一个小时。”叶楠芯说：“那也不要。”荣耀添没有再劝。他以为她过两天就改主意了，但她没有。他每次下班后看着她往地铁站走，走远了还在背双肩包的影子，他没追上去。
过了一个星期，荣耀添又问了一次：“你到底搬不搬？”叶楠芯说：“我说了不要。”荣耀添说：“你当室友住也不行？”叶楠芯说：“你家大业大的，我一个人住过去算怎么回事。”荣耀添说：“那么多房间，你随便挑一间。”叶楠芯说：“我不要。”荣耀添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叶楠芯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走廊的墙。荣耀添低头亲了她。叶楠芯没有躲，但也没有回应。他亲完退开，看着她。叶楠芯偏过头没有看他。
荣耀添说：“搬不搬？”
叶楠芯说：“不搬。”
荣耀添又亲了她一下。这一次叶楠芯抬手推了他胸口一把，但没推开。荣耀添说：“搬不搬？”
叶楠芯说：“……你烦不烦。”
荣耀添没有等她回答，又亲了她一下。这一次叶楠芯咬了他的下唇，不重，但也不轻，留了一排浅浅的牙印。荣耀添松开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珠，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
叶楠芯看着他嘴角的血：“你活该。”
荣耀添说：“搬不搬？”
叶楠芯没有说话。她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推开他，走了。荣耀添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嘴角的血珠慢慢渗出来，他没有擦。
那天晚上荣耀添站在叶楠芯宿舍楼下。叶楠芯从窗户里看见他了，穿了外套下来。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荣耀添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她一眼，把烟收回口袋里。
叶楠芯说：“你站这干嘛？”
荣耀添说：“你每天六点二十起床，赶六点五十的地铁，七点四十到公司。晚上九点下班，十点半到宿舍。一天来回三个小时在路上。你累不累？”
叶楠芯没有接话。
荣耀添又说：“我租的那个房子离公司走路十五分钟。三室一厅，空着两间。你搬过来，早上可以多睡一个小时。”
叶楠芯说：“我住你那儿算怎么回事。”
荣耀添看着她：“你是我女朋友。”
叶楠芯顿了一下：“所以呢？”
荣耀添说：“女朋友住男朋友家里，不正常吗？”
叶楠芯没有接话。荣耀添的立场很明确——他没打算装什么“室友”的幌子，他搬出来的理由就是：他跟她在一起，他想跟她住。
叶楠芯看着他：“那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荣耀添说：“别人问就说你住我那儿。”
叶楠芯说：“你妈问呢？”
荣耀添说：“你是我女朋友，住一起怎么了。”
叶楠芯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灯的光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
荣耀添又说了一句：“住进来保证不吃你。我很有定力的。”
叶楠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荣耀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点松，像是刚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确定算不算玩笑的话。
叶楠芯说：“你定力好？”
荣耀添说：“嗯。”
叶楠芯说：“那你现在退三步。”
荣耀添退了三步。叶楠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钥匙呢？”
荣耀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叶楠芯接过去，没有说话，转身往宿舍楼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周末搬。”
荣耀添站在路灯下面，点了点头。叶楠芯走了。荣耀添站在那盏路灯下面没有马上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刚才递钥匙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凉的，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站的位子——刚才他退了三步，正好退到路灯的亮光外面。他站了一下，没有往前走，转身走了。
叶楠芯搬进去之后把门锁了，荣耀添没有敲过那道门。合租的日子里两个人各住一间，隔了半个客厅。有一回叶楠芯加班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灯还亮着，荣耀添坐在客厅唯一的椅子上看手机。叶楠芯换鞋的时候荣耀添说：“回来了？”叶楠芯说：“嗯。”荣耀添说：“厨房有粥。”叶楠芯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粥还是热的，皮蛋瘦肉粥，放了很多瘦肉，是叶楠芯喜欢的做法。叶楠芯盛了一碗端到客厅，荣耀添还在看手机。叶楠芯没有说谢谢，荣耀添也没有问好不好吃。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她喝粥，他看手机，谁也不觉得尴尬。
有一回叶楠芯发烧请了假。荣耀添下班回来的时候叶楠芯正蜷在沙发上，裹着一床薄被子，额头烫得发红。荣耀添走过去蹲下来探了一下叶楠芯的额头，什么话也没说，站起来去厨房烧水、翻药箱、把退烧药掰成两半放在叶楠芯手心里。叶楠芯迷迷糊糊攥着药没有吞，荣耀添端着水杯坐在叶楠芯旁边，把杯沿递到叶楠芯嘴边：“张嘴。”叶楠芯喝了水咽了药，又缩回被子里面去了。荣耀添没有走，在沙发旁边坐了一整夜。半夜叶楠芯醒了，看见荣耀添还坐在旁边，靠着沙发背眯着眼。叶楠芯没有叫荣耀添，伸手把荣耀添搭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额头上，又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早上荣耀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贴着叶楠芯的额头，叶楠芯没再发烧了，但荣耀添没有抽走，又放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实习中期的时候，项目组传出消息——这批实习生只留一个，叶楠芯和荣耀添是候选人之一。叶楠芯问过荣耀添“你打算怎么办”，荣耀添说“各凭本事”。叶楠芯说“好”。那个星期叶楠芯每天比荣耀添早到，荣耀添每天比叶楠芯晚走。叶楠芯没让荣耀添，荣耀添也没让叶楠芯。
最后一周，组长让叶楠芯和荣耀添各自提交一份系统优化方案。叶楠芯交了一份十七页的文档。荣耀添交了四页。组长看完说：“你们两个都留下，转正名额都给了。”荣耀添听完点了一下头。叶楠芯没有说话。出了办公室，叶楠芯问荣耀添：“你那四页纸，为什么不把风险拆开写？”荣耀添说：“拆开了就不是那个方案了。”叶楠芯说：“所以你不想留？”荣耀添说：“我想留，但我不会改方案。那个方案落地要三个月，公司不会等。”叶楠芯说：“那你打算怎么做？”荣耀添说：“自己做。”叶楠芯说：“有。”荣耀添侧过头看了叶楠芯一眼，叶楠芯低头喝咖啡，没有看荣耀添。
第二天上午，叶楠芯和荣耀添先后去人事部签了放弃转正的声明。人事部的人看着叶楠芯和荣耀添，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转正名额都给了，两个人都不来。荣耀添签完字走出来，叶楠芯已经站在走廊里等荣耀添了。叶楠芯递给荣耀添一杯咖啡：“你那四页纸，回去之后给我看。”荣耀添说：“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叶楠芯说：“我只看了组长没让我看。”荣耀添说：“晚上回去给你看。”
实习结束那天，叶楠芯和荣耀添一起收拾工位。叶楠芯把笔记本和杯子装进纸箱里，荣耀添站在旁边等着。叶楠芯说：“我拿得动。”荣耀添说：“我拿。”叶楠芯把纸箱递给荣耀添，没有说谢谢。荣耀添走在前面一步，叶楠芯的影子落在荣耀添脚后跟上。外面的阳光很亮，叶楠芯看着荣耀添的背影，想起那几把钥匙——她后来一直留着，串在钥匙扣上，每天带着。她没有告诉过他，她早就想搬了。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那么好说话。她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的。
实习结束后没过几天就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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