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出来之后，荣耀添带叶楠芯回了老宅。出租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叶楠芯透过车窗看见巷子深处的那扇院门——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门框两侧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只剩半边，下联还完整，写着“岁岁平安”。荣耀添付了钱，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叶楠芯那一侧，拉开车门，朝她伸出手。叶楠芯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了一下，没有松开，牵着她往巷子里走。巷子不长，青石板铺的路面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墙面上爬着青苔，墙角有几丛野草，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荣耀添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叶楠芯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过来，干燥而温热，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院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廊下的、窗边的、堂屋门口的，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没有人说话。那些目光落在荣耀添身上，又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像一层细密的针。叶楠芯没有躲开那些目光，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只是站在荣耀添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还被他握着，像一件他不想放下的东西。有人低低叫了一声“二少爷回来了”，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剩下半截咽了回去。那三个字在安静的院子里落下来，荣耀添的脸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看那个人。
他母亲站在台阶上，挡住了进屋的路。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像是等了一整夜，又像是等了更久。她的目光从荣耀添身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先看了脸，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停住了。叶楠芯穿着他的外套，里面是领口大了一截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脚上穿着一双灰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是他出门前帮她系的那双。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醒，事实上她确实是。
母亲开口说了一句：“穿的像什么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头上的钉子，拔不下来。荣耀添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母亲又说了一句：“你带她来干什么？”荣耀添说：“我带她来见爷爷。”母亲的声音沉了一下：“你爷爷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带个外人回来？”荣耀添握着叶楠芯的手紧了一下，说：“她是我老婆。”
那三个字落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母亲的目光从叶楠芯脸上扫过去，又从荣耀添脸上扫回来，像是在这两个词之间找到什么能反驳的空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又稳又冷：“她配吗？穷乡僻壤来的。”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少爷，爷爷没气了，快进去”，荣耀添的脸冷了一下。他最烦别人叫他“二少爷”。大哥走得早，这个称呼像在提醒他是剩下的那个，是替补的。平时公司里有人这么叫他，他会一声不吭地看一眼，那一眼够让对方闭嘴。但今天他没有发作，只是握着叶楠芯的手又紧了一分。母亲站在台阶上，像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她看了荣耀添一眼，又看了叶楠芯一眼，最终偏过身，让出了门。她让开的时候肩膀擦过门框，动作很小，像是在说“我让了，你自己进去”。
荣耀添没有看她，拉着叶楠芯的手跨过了门槛。她的手被他握着，指节微微发凉，他握紧了一点，她感觉到了，回握了一下。跨进堂屋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木窗格子窄，外面的光被切割成细长的条，斜斜地落在地面上，落在爷爷身上。爷爷躺在堂屋里，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被面上有补过的针脚，针脚细密整齐，像是有人一针一针缝过的。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熄了，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荣耀添走近了，蹲下来，膝盖碰到青砖地面。他没有立刻开口，蹲在那里看了爷爷一会儿，然后才说：“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皮很重，像抬一块石头。他看见荣耀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力气。荣耀添又往前凑了一点：“爷爷，我把孙媳妇带回来了。”他把叶楠芯往前带了一步，叶楠芯在他旁边蹲下来，喊了一声“爷爷”。她蹲下来的时候外套的下摆垂到了地面，她不自然地拢了一下，把衣摆收进膝盖下面，然后就不动了。
爷爷的目光从荣耀添脸上移到叶楠芯身上，看了很久。他看见她的脸——圆圆的，带着婴儿肥，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皮肤白，扎着乱的马尾，像是没来得及梳。她蹲在那里，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刻意笑，就那么让他看着。爷爷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柜子。母亲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两张银行卡放在爷爷手边。爷爷的手抬不起来，指尖碰了一下卡面，那一下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像落在棉被上的一片叶子：“给你的，彩礼。”
叶楠芯伸手把那两张银行卡接过来，握在手里。卡面被她的掌心握热了，她的指腹贴着卡面，感觉到边缘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两张卡，又抬头看了爷爷一眼。
荣耀添往前凑了半步，一只手还握着叶楠芯的。他蹲得更低了一些，声音也不大，像是只说给爷爷一个人听的：“爷爷，就要有曾孙子了。”
他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叶楠芯的小腹。动作很轻，掌心贴着她T恤的布料，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叶楠芯愣了一下，没有动。荣耀添没有看她，只是把手停留在她腹前，偏过头看着爷爷：“您摸一下。”
爷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荣耀添脸上移下去，落到叶楠芯腹部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像是隔着棉被和空气，真的看见了什么。荣耀添拉着叶楠芯的手，轻轻放进爷爷的手掌心里。爷爷的手抬不起来，但她的手指被他的掌心裹住，温热的、干枯的、微微颤抖的，像一片快要落尽的叶子落在她手背上。叶楠芯没有抽手。爷爷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握住了。
他合上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点。荣耀添没有松手，叶楠芯也没有抽开。两个人的手隔着爷爷的手掌叠在一起，像是三个人同时握住了同一个东西。窗外那阵风吹过来，槐树叶又响了一下，像替什么人轻轻应了一声。阳光落在那两条胳膊上——爷爷的手臂盖着旧棉被，叶楠芯的手背被他的掌心压着，荣耀添的手背贴在她腕骨旁边。风停了。叶子也不响了。堂屋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楠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夹在两双掌心之间，没有动。荣耀添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的时候，她看见爷爷的掌心还留着一点点微弱的温度，很快就被空气带走了。她把那两张银行卡和爷爷手掌的余温一起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荣耀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得太久僵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一寸。叶楠芯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他站稳了，没有看她，低头走出了堂屋。叶楠芯跟在他后面。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目光又聚了过来，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穿过院子的时候，看见荣耀添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像是在等她。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走出了老宅的院门。巷口那棵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响，不紧不慢的，像什么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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