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添还蹲在爷爷床前，握着叶楠芯的手没有松开。后事是母亲安排的，她让人把爷爷的遗体移到后堂，又让人去通知亲戚，该打电话的打该发丧的发丧，语气平得像在处理一件公务——"把门板卸了""白布挂起来""香案摆上"—每句话都像早就想好了。荣耀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得太久僵了一下，叶楠芯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他站稳了之后没有看她，低头走出了堂屋。
叶楠芯跟在他后面。院子里的人还没有散，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有人看着她身上的外套、脚上的运动鞋、没梳的头发。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就是那个？"，后面的话没听清，但她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重量。她没停步，跟着荣耀添穿过院子进了他住的那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偏暗。床板是硬的，铺着一层薄褥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灰。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消息，肩膀是僵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像是在做一件他必须马上做完的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道阴影，他的下唇绷成一条直线。
她站在门边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四个弯月形的印子。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荣耀添在忙，母亲在忙，院子里的人都在忙，只有她站在一间朝北的屋子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来的时候甚至没带自己的包，口袋里只有手机和那张银行卡。她想找点事做，但不知道该做哪一件。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给谁。她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板，手指攥着外套下摆，攥出了褶。
荣耀添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边低着头，胳膊贴着身侧，马尾散了一半，几缕头发垂在脸侧，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他放下手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手抬了一下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他看见她眼眶发红，没有哭出来，但眼白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尖微微泛红。他看出来了。他低头亲了她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试探的、等她说"不行"的吻，是撞上去的，嘴唇碰嘴唇的时候比平时重，像是把今天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那一下里面。她愣了一秒，然后抬手攥住了他后腰的衬衫，把他的衣料攥出了褶，指尖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腰侧。她没有推，没有躲，嘴唇是发颤的，用力回他，像是在拿这个动作把自己的不安压回去。
他把她往后推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门板，门板"哐"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门外用肩膀撞了一下。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解她外套的拉链，拉链卡了一下没拉下来，他用力扯了一下，拉链头崩开了，金属弹落在地上，"叮"的一声，滚到墙角。她听见了那个声音，没有低头去看。她被推到了床上。床是硬木板铺的，薄薄一层褥子，她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床沿，闷响了一声，她没喊疼，眉头皱了一下就松开了。他俯身撑在她上面的时候，她看见他眼眶是红的，眼角那一条细线似的红，像是哭了一半但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眼角，指尖沾到了一点润，他偏了一下头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但没有躲远。
衣服没有完全脱，外套被扯开了一半堆在身下，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扣子崩飞了一颗落在枕头旁边，另一颗挂在线上晃晃荡荡。她的领口歪到一边露着锁骨，他的皮带扣在硬木床沿上磕出了声响，"嗒"的一声又一声。床板不稳，一动就响，吱呀吱呀，没有人管它响不响。外面院子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说话，隔着一道门一道墙，那些声音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模糊又清晰。她咬着自己的手背，没有叫出声，闷在嗓子里，像把什么东西往下咽，牙齿陷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一排牙印。他低头把她的手背从她嘴边拿开，换成自己的肩膀让她咬。她咬住了他肩膀，没有松，牙尖陷进皮肉里，留下一个半圆的印子。指甲掐进他后背的皮肤里，陷进去，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印子，微微发红。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来，像是那些痛楚正好是他想要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她咬的力度从紧到松，又慢慢咬紧，像在找一个可以撑住的点。直到她松开嘴，肩膀那一块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边缘泛着红。
做完之后她从床上坐起来，外套散在一边，衬衫扣子少了一颗，她把衣服拢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扶下床沿才站稳。她没有看他，偏过头，推门走了出去，去了院子角落的浴室。浴室很小，一盏白炽灯，瓷砖是旧的那种，边缘发黄。她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地响起来，她站在花洒下面，没脱衣服，水从头顶淋下来，沿着发丝滴落，把衬衫和外套都淋透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手撑在瓷砖墙面上，肩膀微微起伏。水一直开着，人站在那里没动，热水变成温水，温水变成凉水，她没关。
荣耀添还躺在那里，仰面朝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三颗，露出胸口和腰侧的皮肤。腰侧有几道抓痕，隐隐发红，一条一条的，最长的那道从肋骨延伸到胯骨上方。他听着外面的水声，听见水一直在流，没有停。他把手臂从额头上拿开，侧过身，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拆掉了骨架的东西。然后他翻了个身，背靠着床沿蹲到了地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抖。他没有哭出声——嗓子里压着的那种声音，像闷雷，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但封住了口子——整个人缩在那里，背脊弓着，像小时候被关在房间里的那个十岁的小孩。那天父亲出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房间的角落，没有人来拉他，他自己蹲了一整夜。
水声什么时候停的他不知道。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直到一双手从背后环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圈住了。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湿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滴进他后颈的衣领里，凉的，他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抬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十指慢慢扣进去，扣得很紧，指节泛白。她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从背后抱着他蹲在地面上，两个人都没有动。水珠从她发尾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面上，比早晨的光线暗了一些，带着下午特有的那种柔和。外面的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二少爷"，他没有应。他闭着眼，后颈靠在她肩窝里，感觉到她湿着的发尾贴着他的锁骨，凉的，慢慢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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