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院子里开始搭灵棚、摆香案、挂白布。有人扛着竹竿进来,有人搬桌子,有人把白布一匹一匹展开,风一吹鼓起来又落下。荣耀添和叶楠芯还待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她腰酸得厉害,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不想动,翻个身都觉得胯骨发僵,像是被人拆开又合上的。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露在被子外面,锁骨上还有一小块红痕。他站起来说:“我下去端饭上来。”她说:“不想吃。”他说:“端上来再说。”他没有等她回答,推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他端着托盘回来,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碗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坐在床沿看着她,没有催,就那么坐着。她没有伸手去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膀缩了一下,被子拉到下巴。他没有催,坐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轻把门带上了,门锁扣进去的时候“咔”一声。她闭着眼,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二少爷”,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中午荣耀添下楼吃饭的时候,母亲坐在堂屋的桌前,桌上摆了几道菜——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碟凉拌黄瓜,旁边坐着几个帮忙的亲戚,一个婶子、一个堂姑、隔壁过来帮忙的老叔。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怎么不下来吃?”荣耀添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了一声,拿起筷子:“她脚崴了。”母亲没有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脚崴了下不了楼,那饭端上去就行了。”荣耀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说:“等会儿我端上去。”母亲没有再说什么,但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对面那个婶子夹菜的时候目光在荣耀添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荣耀添低头吃饭,筷子没有停。他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要把这顿饭吃完就走。母亲没有再看他。
下午叶楠芯撑着腰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墙慢慢往楼下走。每下一级楼梯膝盖都绷一下,大腿根酸得发颤,她扶着墙,指甲刮过墙皮,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走到一半的时候荣耀添从走廊那头过来,正好看见她扶着墙站在楼梯转角,一条腿微微蜷着没敢踩实,脚踝悬着,像是每迈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没问她去哪,两步跨过来,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下颚线绷着。
她说:“你放我下来。”
他说:“你脚崴了,不能走。”
她愣了一下——她脚没崴,但她腰酸得确实走不了几步。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抱着她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廊子不长,但每一步都有回音,他的脚步声在砖地上很稳,她的心跳很快。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他母亲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那杯没喝完的茶,旁边是帮忙的亲戚,那个婶子、两个堂姑,还有他大伯家的一个堂弟,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叶楠芯看见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六双眼睛,八只目光——脸一下红了,从耳朵根烧到脖子,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放我下来!”拳头砸在他肩胛骨上,咚一声,他没躲。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脚崴了就老实待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客厅里的人都听得见,像石子落进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他把她抱到客厅角落的椅子上放下,弯腰在她面前蹲了一下,像是确认她坐稳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视线跟她平齐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母亲,鞋底在砖地上踩出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没说,然后继续走了。母亲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抬头,杯沿磕在牙上轻轻响了一声。堂姑侧过头跟婶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像是交换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叶楠芯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攥着外套下摆,低着头,耳朵还在发烫,但她没有站起来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像是被他那句话钉在了座位上。
后来叶楠芯问他:“你干嘛说我脚崴了?”他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上投下一道阴影,头都没抬:“你腰酸起不来,怎么说?直接说你昨晚累着了?”她噎了一下,脸又热了:“那你也不能说脚崴了。”他合上文件,侧过头看她:“那我下次说你扭了手。”她抓起手边的枕头砸了他一下,枕头砸在他肩膀上弹开落在地上:“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接住枕头,放在一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嗯,故意的。”她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想继续说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确实是在护她,只是方式不按她想的来。
她后来才知道,那天中午他下楼吃饭的时候,母亲在饭桌上说过她“不下来吃饭,没规矩”之类的话,说了不止一遍。他没让她听见,也没当面反驳,只用了三个字——“她脚崴了”——把话挡了回去,还故意把她从楼上抱下来,抱到所有人面前。她问他:“你不怕你妈生气?”他说:“她气她的,我抱我的。”他伸手把她腮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没有收回去,停在那里,拇指在她耳垂上蹭了一下。她耳朵又红了,偏了一下头:“你老实点。”他说:“不老实。”她瞪了他一眼,但他已经站起来走了,背影走到门口才停下,侧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确认她还在那里。她坐在那里,耳朵上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没有追上去说第二句。她后来想,他抱她穿过走廊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不像是因为窘迫,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再想过这件事,但她记住了他弯腰蹲在她面前那一刻,视线跟她平齐的那一秒,他说“脚崴了就老实待着”的语气,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责备,更像是在替她把所有解释不清的东西用一句话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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