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满月的当天爷爷风尘仆仆的从学校赶过来，因为学校下个月要准备期末考试了，紧接着就要放寒假了，所以百忙中瞅空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快晌午了，这次特地跑来想热热闹闹给我摆场满月酒。父亲一大早起来就洗好翠绿色的大白菜和黄橙橙的胡萝卜，又拿起铁锹走出大门口在左边的梧桐树下一陇起的上面插入两根半节长玉米柑的土堆上弯着腰挖起来，不久挖出了一个半人深的直径约一米的深坑，其实父亲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因为这个是不久前刚挖砌的新地窖，土还很松软，专门储藏过冬的红薯，红心大萝卜等。红薯和胡萝卜只放了一少部分，剩下的放在东厢房的屋里因为冬天要经常吃它们，大部分是舍不得吃的红心大萝卜，它们只有在过快年关的时候被挖出来做菜或炸萝卜丸子吃，此时父亲心心翼翼地用铁锹从松软的黄沙土里一个个铲出紫红色的大肚皮萝卜，估计有十来个吧就舍不得再深挖下去，又埋上原来的沙土，连同玉米柑一块树在土堆上，又用脚踹的严实些，小心夜里有野猪野狗什么样的东西拱出土来把地窖的东西糟蹋了。
爷爷的车子前把上挂着几斤猪肉和一大包的山芋粉丝，破旧的自行车因为前把上的负重而略显摇摇晃晃的，爷爷直接骑车先到了我家，刚进大门口就着急的叫着父亲：“毛孩、毛孩、、。”父亲赶紧放下正在洗的红萝卜，双手湿漉漉的出来迎接爷爷的到来，看着爷爷沧桑瘦黄的脸色边接过车把边说：“爸，你学校忙今天不用来都可以的，永霞自己都觉得生个女娃子摆啥满月酒啊，爸你就是凡事太认真讲究了。而且冬鹛娘和我最近这一个多月观察下来总觉得爸您脸色不好看，是学校里太忙太操心了，还是身体有哪里不好吗？”爷爷回答道：“嗯，最近确实总觉得没有胃口，总觉得肚子胀胀的，时而会有肚子痛，我是瘦了不少，也许就是太操劳了吧，很会有疲乏无力的感觉，放心，快放假了，休息一阵子就好了。快把肉和粉丝都洗好用冷水先浸泡下。；话说完母亲从西厢房拿出面盆将爷爷买的东西都放进去，边跟爷爷：“爸，你千万要注意自己身体呀，我们这边您以后就少操些心，即使毛孩干活不多，都有我呢，日子一样不会比谁差，事在人为，我们会比村子里其它人都好的，只是一儿早晚的事。”母亲自信的笑着说。“嗯，你做事沉稳，身体好又能吃苦耐劳，爸当然相信你们未来会越来越多的。待会儿你和毛孩炖个猪肉白菜粉丝，再做个红烧猪肉大萝卜，随便再做两个平常吃的下酒菜。我回家洗洗脸收拾一下自己去把你几个舅爹请过来，你们两再商量请两三个处的好的亲戚邻居做代表，孩子满月了怎么都改摆一桌，我不管农村里有重男轻女的习俗，我们刘家不真正属于他们赵坝庄人，我定的事不违背我们刘家祖训就可以了。；母亲柔和地答应：“唉，好的，爸，一切听您的，那我们先去忙了。不过可能只能准备让他们来做晚席了，这会儿估计大多数都已经吃上中午饭了。；爷爷边推自行车出门边回头道：“这个没有关系，晚上大家伙又没事做一起聚餐还有时间唠唠嗑正好呢。；
爷爷回到自己家中洗簌好又换了身新衣服，就匆忙赶去父亲的几位表舅家，大约两袋烟的功夫爷爷就回了家给奶奶说他大舅爹三舅爹他们会来的但是二舅爹还在镇政府忙着呢听说晚上回来会很晚估计来不了。爷爷看到斜对门的吧狗娘出来了就笑了笑对她说：“她大妹子呀让你家增产老弟晚上去毛孩家吃席去，今天是我孙女满整月呢。；“吧狗娘爽快的答应道：“是嘛，这日子可真快，该庆祝一下的，他呀回家后让他一定去。” 接着父亲就回屋休息了。吧狗娘倚着墙角做在自家门口边晒太阳边手拿针线纳鞋底，过去那个年代的单布鞋与棉布鞋都是手工一针一线的纳制，鞋底邦是几层的用面糊黏浆在一起的棉布，为了结实要一针一线的来回密密缝纳。鞋面是按照剪好的纸样子，用几块不大不小的裁衣用剩下的碎布头放在纸样上照搬裁剪成模子，然后再用糨糊一层层叠加在一起糊好打桨在木板上在太阳下暴晒约数天后成型后再缝纳在纳的结结实实的鞋底上。：“哎呦，老妹子您这大对长的夫人还亲自纳鞋呢？”这洪亮似男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寻声抬头一望，只见黝黑着一张大饼脸的大姨奶高高大大的魁梧身子越走越近了。吧狗娘回答道：“这可是新社会了，别说大对长就是镇长夫人也要自各劳动丰衣足食吧，朱大姐您可别寻我开心了，我可不是万恶旧社会的地主婆娘也不是挥霍无度的资产阶级的衣来身手饭来张口的懒婆姨。”正说着大姨奶已经大踏步的走到了吧狗娘身边，捡起些稻草枯叶也倚着墙跟做起来了，难得一见的笑脸冲着吧狗娘又道：“还是您觉悟高啊，这以后得跟你多学习学习了。啧、啧啧，瞧您这针眼，这鞋纳的可不一般的巧啊。”吧狗娘被夸的很享受似的，满脸合不拢的笑意，在太阳底下闪着火红，两腮红红的。她抵了抵大姨奶的肩膀悄声地说：“你四妹夫刚刚还请我家那口子晚上去吃毛孩家的满月酒呢。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去帮忙？”大姨奶一听立刻冷冷的说道：“别说她今个没请我，就是八抬大轿来请我，我都不会心动一下。这像个什么话，生了个女娃感情别的女人都不如她会生啊，也不知害臊，自己带来个丫头就不说了，还又生个丫头也别提了，竟然还给女娃摆起满月酒，我一连给他们刘氏祖宗生养了三个男丁也没像她这样吆喝嘛。我看四妹她们就是疯了，吃饱喝足了没事整事做。她永霞有啥能耐摊上我四妹儿这家人，不就是四妹夫是个斯斯文文的文化人，看她可怜罢了，她要摆席四妹四妹夫那样的柔软的人不跟她见识罢了，我看由她能上了天去，四妹夫可真是的太宠着这媳妇了。”大姨奶越说声越高，一连串的话儿赶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看的听的吧狗娘惊鄂不已，好奇的瞪大眼睛半张着嘴久久缓过神道：“咋了，你中邪了，我们这些外姓人私下说道这些也罢了，你可是她们家亲人幺，怎么你们有啥怨啥仇啊说来听听。；姨奶道：“啥仇啊怨啊的我这个做长辈的当然是没有的事，就怕小的不懂我们这些老的用心良苦，反而怪罪啊，反正是过去的事了提它还做什么。”吧狗娘安慰说：“是啊，说来都是自家人，不会因为一些小事记仇的，你也放开了心些。”两人正聊的热火着奶奶打开油漆的那两扇大黑木门出来，正好看到大姨奶便问道：“大姐怎不来我家里坐，坐那地面做什么，也不怕着凉气。不过也正好省的我去你家请你了，晚上毛孩家的满月酒你要来的奥。”吧狗娘递了个眼色又抵了抵姨奶意思让她回答同意，但是姨奶却道：“四妹儿，我正好身体觉得累，晚上想早点睡了就去不成了，这不觉得难受出来晒晒太阳遇到吧狗娘就聊会了，行了我就回去了改天再去家坐。”说着就起身朝吧狗娘打了招呼抹抹后屁股的泥土像向她家走去。奶奶见她如此也就不再多劝自动关了门回屋去。
晚上母亲将煤油灯灌足了油，西厢房的四方形的大饭桌摆满了饭菜，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饭桌上坐着父亲的两位舅爹、队长增产叔、本清叔、志霞婶子、还有与父亲相处较好的三生产队的曾柱舅爹，陪同的是爷爷和父亲以及快要18岁的叔叔雷。母亲依然在灶房里忙活着煮粥。那晚爷爷很开心多喝了几杯酒，一伙人边吃边聊好一阵子的热闹，时不时的有爽朗的笑声，爷爷和村支书的大舅爹慢慢成了谈话的主角，他们聊着未来农村生产队可能会出现土地承包私有制，分田到户制，也许集体大包干大食堂会成为历史，队长增产倒是充满了怀疑，这样的话题母亲听到内心一阵惊喜与期盼，在母亲心里默默地篡着一股似乎使不完的劲，只等着那新生活的到来。
几天过后，一个凄清的冬夜，遥远的天幕稀疏的几颗星星眨巴着睡意朦胧的小眼睛，半轮月孤傲的悬挂在夜空中，清冷的月光散开在整个小村庄，高高低低的柴垛子以及等待着初春发芽长叶开花的各种树木花草在月光下投出各式各样的似乎互相能窃窃私语地影子儿，也许大自然的各种东西都是有灵性与魂魄的，一切都在深夜的寂静中互相安抚而眠。突然奶奶家的黑漆门传来铁门环敲击木门地“砰砰砰砰”地急促的敲门声，这样的响动声彻底打破了静默清冷的冬夜。母亲和父亲也被从睡梦中惊醒，母亲披衣起床点燃起油灯，端着等走出院子朝奶奶家喊道：“娘、娘、、、” 只见奶奶屋里通亮，一片混乱的嘈杂声，紧接着是嚎啕的大哭声。不一会儿小姑衣衫不整的敲响了我家的大门，母亲急匆匆地跑来开门，一看小姑哭哭啼啼的狼狈不堪的样子母亲的心咯噔一下痛了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像个大木槌子当头猛地一击，母亲拿着油灯的手颤抖起来，她不敢想象也不想相信，难道爸他、、、？不、不、绝不。母亲心里呐喊着。母亲她立刻恢复理智问：“月琴啊，到底怎么了？”小姑哭泣的更凶了，“嫂子，呜呜、呜呜、、嫂子，爸他、、他吐血了，他快死了。”母亲手拿的油灯突然掉了下来砸到了母亲的脚上。父亲已站立在院里中听的一清二白，此刻父亲没有任何知觉，整个人楞住了。小姑又走到父亲身边说：“哥、哥，呜呜、呜呜、、、哥？”然后用手拽着父亲的胳膊说：“是学校一老师连夜骑自行车跑来通知的，已经把咱爸送到镇上医院了，但是医师说是什么晚期病治不了了，哥、我娘在家里晕过去了，你快看看怎么办呀？”母亲捡起油灯，因为掉落在母亲脚上，油灯的玻璃罩子没有摔碎，母亲立刻冷静下来对小姑说：“你今晚就睡在我家，冬鹛和春柳你一定要照看好，记得我们走时把大门拴好了。然后拉起父亲穿好衣服匆匆忙忙推起自行车向奶奶家赶。奶奶此刻已经清醒了，坐在地上伤心地呜咽着。小叔雷子面无表情的闷坐在床边，那位老师愁眉不展的蹲在堂屋门口安慰着奶奶。父亲嘱咐母亲与小叔照顾好奶奶，然后随那位老师骑车往医院赶。奶奶突然起来硬要跟着去，夜晚一个人骑车都不方便怎么再带人，母亲让父亲夜路注意安全，接着劝说奶奶在家等着，其实母亲心里又哪里能放的下来，于是等父亲他们上了路后，让奶奶穿厚一点，又拿了床被子放在平车上，让奶奶好生躺在被子里拉起车子往医院赶，小叔留守看家。
父亲和那位老师该是爷爷的一个下属同事了一路趁着微弱的月光在乡间的羊肠小道上着急的向前骑行着，不时父亲会被黑黑的横在路上的土块及石块颠簸的差点儿摔跤，想着爷爷这么多年来一直学校和家里来回奔波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而今却奄奄一息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父亲的泪水在冰凉的脸颊上无声无息地流淌着，迎着深冬习习的夜风感觉无限的苍凉与悲创，一种未知的绝望死死的吞噬的父亲的胸膛。而此时母亲身体前躬着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似的以最快的速度拉着奶奶在相同的乡间路上向医院的方向追赶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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