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爷爷的同事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从抢救室转入了紧挨着门诊平房的后面住院部，父亲问清急诊护士得知爷爷住在粉刷洁白的二层楼的内科楼的一楼。父亲边擦擦额头的汗珠边急着往内科楼赶，又突然转头对跟在后面的那位同事说：“张老师今晚真的多亏您了，忙前忙后的，也不知道我爸的住院手续与住院费是谁帮忙弄的？；那位瘦瘦高高的憨厚朴实的老师诺诺的回答道：“奥，住院手续应该是留下陪护刘校长的李老师办的吧，至于住院费您暂时不用担心了，老校长发病突然，到医院就不醒人事了，后来学校有几位老师代表师生们送来一笔他们集体募捐的钱全做我们的一份心意了。”父亲连声道谢，心里一片感激与温暖，接着说：“李老师您看天太晚了，要不您就别再跟去病房了，您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别耽误您明天上课了。”张老师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说：“嗯，那也行，有你和李老师两个人看守也够了，明天我下了课再过来。你也别太难过，也要注意自己身体。”父亲感激的回道：“好的，今天让您受累了，路上骑车也小心些。”张老师微微一笑道：“都是应该做的小事，我常走夜路，放心吧。”边说边骑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医院大门口。
初冬的夜色寒箫，通向住院部的水泥路两边粗大的梧桐树上不时有枯黄宽大的叶子打落在水泥地上，“啪啪”的声响更觉医院的夜晚清冷静默。“内科住院部”五个鲜红的大字印在雪白的楼面正中间。父亲将自行车锁在旁边不远处的停车棚里。内科一楼的楼道里几盏廊灯发出幽黄的光，和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与各种药品混杂的味道儿让人顿觉莫名的紧张与不安。一楼走廊尽头右拐第一个房间，父亲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走廊里回荡着父亲踉跄而着急的脚步声。109房间到了，父亲长嘘一口气，微微颤抖的双手“吱”地一声打开了白色的木门。此刻爷爷眼眶凹陷，嘴唇干裂，面色苍白的沉睡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棉被，鲜红的血液沿着输液器连着右手血管一滴滴地输注了爷爷的身体里。没等父亲问话李老师赶忙从坐凳上起身迎接挨着父亲温和地说：“您就是刘振吧，可算是赶来了，不过不要太担心了，医生说是急性胃出血，暂时控制住了，如果不继续出血明天就会醒了，不过出血原因还待查明。”父亲一脸愁容不知所措，木木地回说：“嗯，真谢谢您了，您坐吧。”然后轻松地靠近爷爷的床头，半跪在地上，泪水吧吧地嘀嗒在洁白的床单上。回忆总是件痛苦与心酸的事情、、、几年前爷爷正在给学生讲课，突然一群气势汹汹的人闯入教室劈头盖脸地将他强按下头，像极了被黑白无常强行带走的样子。父亲因爷爷的罪责村会计的职务被拿下来了，父亲委屈气愤。一天深夜父亲按耐不住内心的憋屈偷偷摸摸地跑到关押爷爷的破窑洞里。借着圆月的光辉，父亲踩着泥泞，一种腥臭夹杂腐败稻草的味道让父亲泛起阵阵恶心。轻声叫唤爷爷，爷爷吃惊地走到被锁的木栅栏门前，面对面的，爷爷低哑的声音亲切又急盼地道：“毛孩啊，你怎么来了？家里怎么样啊？”看到平素面容素净白皙爱干净整洁的爷爷此刻面容憔悴污秽，头发像杂草在头上凌乱疯长，半茬胡子粗硬的糊在鼻头下唇周。父亲隔着栅栏的间隙双手紧紧抓住爷爷的手，这双平素温暖细白柔软的手写出多少优美的毛笔与钢笔书法，此刻是那么冰凉黝黑又粗糙啊。父亲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委屈痛苦，为此境况的爷爷低声的呜咽起来，不敢失声痛哭唯恐惊醒看守牛屋的人。心绪稍稍平静下来后父亲回道：“爸，您遭罪了，家里一切都好，就盼着您早点改过自新回家来。”爷爷满含泪水的双眼紧紧凝视着眼前的父亲唯恐一眨眼像梦境中一样父亲就消失不见了。爷爷忍住悲痛，转而微笑地对父亲说：“毛孩啊，一切苦难都是暂时的，只要活着，只要信靠民主，信靠老百姓就有出路。但是目前我想你村会计的职务可能会因我的原因被暂时除名的。你是家中长子也是顶梁柱了，早为自己做点打算，机会总是会给予有心有准备的人的。也一定要坚强学会忍耐，弟妹都还小需要你照顾。我也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儿出去。好了，这儿你不能久留，下次不许再冒险过来看我。”父亲点点头答应了，从身后的挎包里掏出几件干净的衣服和一大塑料包包裹的新蒸的白馒头递给爷爷说：“这是娘让我稍来的，爸您藏好了。”然后借着月色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了。爷爷看着渐渐远去的父亲高一脚低一脚的背影，直到消逝在初秋微寒的夜色深处。爷爷慢慢蹲下身子轻声的哭泣起来，他哪里放的下奶奶她们娘几个，哪里放的下有腿疾的父亲，未知的磨难像漆黑的夜难以预测。此时戴罪之身的爷爷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无闻地接受改造从新做人，接受命运的洗礼，生命之树会扎根再次生长，向上迎接自由阳光的到来。
父亲一路琢磨爷爷的嘱托，突然他有了个新的想法，腿脚不好不能出力那就学个手艺，对，学做衣服，当裁缝。父亲满怀信心去新华书店和地摊上淘了好多裁剪的书籍，白天干完队里的农活抽空就看裁剪书，夜晚遇到月光好的时候爬上矮柴草垛子上躺着看，没有好月色的时候点着煤油灯看，为了省油把灯芯转到最短处。慢慢地掌握了一肚子的裁剪理论，就大胆的去集市买了个二手缝纫机回家来锻炼。不多久，陆续有村民上门来做衣服，父亲手艺不错，接的活也越来越多。最后家里大部分的收入来源靠的就是父亲的裁剪活儿。父亲现在回想着也许爷爷的病根就在那几年非人的岁月里得上的吧。
李老师突然提着热水瓶急匆匆走进病房向父亲说：“刘振啊我刚出去打水遇到你家弟妹了，她恰巧向我打听校长名字和病房呢，用平车拉着你娘一块赶来了。”话音刚落母亲搀着奶奶颤抖地走近了房间。奶奶立刻瘫坐在爷爷的病床边，头挨着爷爷苍白消瘦的脸，低声哭诉起来：“涛秋啊，你可要挺住呀，你不能再丢下这大大小小的一家人不管了呀，你舍得让我这个没主见的妇人来撑这个家吗？、、、”泪水滴在爷爷的脸颊上，爷爷却没有任何知觉。母亲半躬着身子紧紧抓住爷爷的左手，不知不觉热泪盈眶了，滴落在爷爷身上洁白的被面上。母亲想着：多么好的公公，对我温言温言，从不嫌弃我的过往，对冬鹛视如亲孙女，多么善良可爱的文化人。一定要渡过这难关啊，母亲默念着。奶奶哭声越来越大：“老天爷啊你折我的寿拿我的命去吧，让老头子好起来啊、、、？”母亲擦干眼泪过去扶起奶奶说：“娘别哭了，让爸好好睡一觉吧，他太累了，会醒来的，你这样把自己身体糟蹋坏了赶明儿爸醒来你怎么照顾呢？我扶你出去，平车被我拉到走廊里了，没有风，您躺车上厚被子盖好眯会觉，爸一醒来我就叫您。”奶奶忍住了哭泣点点头答应了。母亲安顿好奶奶回到病房对李老师说：“李大哥，你也跟着受累了，趁着夜色还不深回学校宿舍好好睡一觉吧。”“那行，弟妹，刘振那我走了。”父亲说：“你骑我自行车吧，这样快些。”李老师回道：“不用，学校离医院很近，走快点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说完打开门急匆匆走了。
母亲让父亲半躺在爷爷的脚头，拿个凳子担着父亲的双腿，说：“你身体不好就别熬了，你先睡，我困乏了再换你。”就这样不知不觉中父亲竟打起了呼噜声。母亲熬到半夜实在困极了出去冲着水笼头洗了个冷水脸再度回病房，不久血输完了又跑到护士台通知值夜的护士，见她从配药室又拿出一大袋营养液给爷爷换上，才敢眯一小会儿。没过多久窗外泛白了，窗外梧桐树上传来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清脆的鸣叫声。这时父亲醒了，嗔怪母亲没有叫醒他守夜，母亲却满足的笑了，说：“这不挺好，免得两个人都受累睡不安稳，再说我也不觉得困乏啊。”说完打了个深深的哈欠。父亲摇了摇头道笑道：“你啊，瞧就喜欢死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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