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魑魅魍魉各隐暗隅
妖魔鬼怪踞幽窟,魑魅魍魉隐暗隅。
如果说青妖的销金窟、玄魔的玄铁营、鬼面的幽冥矿、铁怪的熔铁坊,是下九流摆上台面的四把刀,明晃晃带着煞气,割据着鹿城的声色、死士、阴谋与机关;那魑魅魍魉四家,便是织在阴影里的四张网 —— 悄无声息,沾着便缠上,缠上便脱不得,渗进这座城的市井烟火、深宅大院、暗河浊浪、荒冢残碑里,连骨带血地啃噬着明暗秩序的缝隙。
四家各守一隅,从不轻易露面,连下九流内部的人,都难见其真容。只道山魑掌市井情报,花魅掌权贵攻心,水魍掌水路走私,影魉掌暗杀刺探。四张网交错勾连,又各自为政,像四条藏在草里的蛇,只等猎物靠近,便猛地窜出来,咬断咽喉。
一、山魑・拾叶茶寮藏世情
城南的鸣玉巷是鹿城最老的巷子,青石板被百年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永远扫不净的梧桐叶。巷中段有间茶寮,挂着半旧的木匾,写着 “拾叶茶寮” 四个字,笔锋疲沓,像随手写就。茶寮开了二十多年,卖的是最粗劣的炒青,配着几分钱一碟的瓜子花生,来的都是挑夫、小贩、跑堂的伙计,都是市井里最不起眼的人。
没人知道,这间破落茶寮,便是山魑祝槐的老巢。
茶寮内里看着简陋,土墙木桌,长凳磨得发亮,实则处处是机关。墙角的土坯是空的,藏着传声铜管,直通后院;柜台下的暗格,放着全城线人的名册;甚至连茶客坐的长凳,都有讲究 —— 东首第三条凳坐了穿灰布衫的人,便是有紧急情报要递;西首靠窗的桌上摆了三个茶碗,便是官府的人来了。
祝槐就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五十出头的年纪,瘦小干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留着两撇山羊胡,眼睛常年眯着,像永远睡不醒,指尖沾着墨渍,活脱脱一个落魄账房先生。没人会把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和鹿城地下情报之王 “山魑” 联系起来。
他早年是江南的落第秀才,屡试不第,家道中落,流落到鹿城,为了活命,当过账房,跑过堂,甚至在义庄帮人收过尸。底层的日子过久了,他便摸透了一个道理:天底下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消息。三教九流的人凑在茶寮里,东家长西家短,说着无心,听者有意,攒得多了,便是能换钱的情报。
他用了二十年,织了一张铺遍鹿城市井的网。街边卖菜的婆子,城门站岗的小兵,府里扫地的家丁,青楼里倒茶的龟公…… 到处都是他的线人。这些人不起眼,却能看到最核心的秘密。大到军政调动,小到哪家老爷纳了妾,没有他探不到的消息。
“七爷,” 小伙计端着一壶茶过来,弯腰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极低,“鬼面那边递了帖子,要麒麟驻军的布防详图,出价三根黄鱼。还有古堡那边也递了话,要豺狼虎豹三家的碰头地点,价钱一样。另外…… 青妖娘子那边,要夏家建材项目的内账,愿意用城西三个风月场的情报网换。”
祝槐手里的算盘没停,噼里啪啦响了几声,才慢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快得像错觉。
“鬼面要的布防图,拣不重要的边角料,掺三成假的给他,别给太实的。”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古堡那边,就说豺狼藏在西郊货场,具体哪间仓库,含糊着说,别给准信。青妖那边…… 夏家的内账,把温二爷做假账的那部分抄给她,真真假假混着来。”
小伙计愣了愣:“七爷,两边都给虚的,会不会……”
“傻小子。” 祝槐嗤笑一声,捋了捋山羊胡,“这鹿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鬼面要zao反,独孤城要维稳,两边斗得越凶,咱们的生意就越好做。要是真帮哪边赢了,兔死狗烹,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帮派起起落落。当年的顾家何等风光,说倒就倒;独孤城刚上位的时候,谁不捏着一把汗,现在还不是稳稳坐了这么多年。世道轮回,谁也笑不到最后。只有他的情报网,永远不倒 —— 谁掌权,都需要消息。
“对了,” 祝槐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把鬼面找咱们买布防图的消息,匿名递一份给古堡。就说…… 是底下人不小心漏的。”
小伙计眼睛一亮:“七爷高明!两边都卖好,两边都不得罪,还能再赚一份!”
祝槐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拨弄着算盘珠子。窗外的梧桐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市井烟火里,最藏人心。他这拾叶茶寮,拾的哪里是落叶,是满城的秘密,是翻覆的人心。
二、花魅・藏春别苑织情网
城东的柳丝巷深处,藏着一座不出名的别院,朱门窄户,灰瓦白墙,门上挂着铜牌,写着 “藏春” 二字。寻常人路过,只当是哪家富商的外宅,绝不会想到,这里便是让鹿城权贵趋之若鹜的销金窟,也是花魅苏晚卿的居所。
推门进去便是另一番天地。叠石为山,引水为池,九曲回廊绕着一池秋水,池边栽着垂柳与丹桂,风一吹,桂香满院。廊下挂着琉璃灯,傍晚时分点亮,光影晃在水面上,碎金万点,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各处院落按着四季取名,春有海棠,夏有荷风,秋有桂香,冬有梅影,步步是景,处处藏情。
苏晚卿住在最深处的沁芳阁。
阁里的布置最是雅致,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宋瓷与美玉,案上焚着沉水香,烟气从博山炉的孔洞里飘出来,袅袅婷婷,像女子的腰肢。窗边设着琴台,摆着一张桐木古琴,旁边的绣架上,绷着半幅海棠春睡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会是下九流里最擅长攻心的花魅。
苏晚卿正坐在绣架前,指尖捏着银针,慢慢绣着花瓣。她穿一身月白绣银纹的襦裙,长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着珍珠耳坠,一动便轻轻晃。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像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我见犹怜。
没人知道她心里藏着怎样的恨意。
她母亲苏婉,本是儒商堂堂主的亲侄女,正经的旁支小姐,饱读诗书,温婉贤淑。偏生爱上了一个穷酸书生,非君不嫁。儒商堂最重门第,哪里肯答应,不仅棒打鸳鸯,还污蔑书生偷盗,将他打了一顿,赶出了鹿城。那时苏婉已有身孕,被家族逐出家门,连姓氏都不许再用。
后来书生在外郁郁而终,苏婉带着她艰难求生,积劳成疾,在她十岁那年便去了。临死前,苏婉把半块玉佩塞给她,让她记住儒商堂的薄情寡义,永远不要踏入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流落过街头,被卖入过青楼,吃过太多苦,也见过太多男人的虚伪嘴脸。她凭着姿色和脑子,从最底层的清倌人,一步步做到了花魁,后来攒了钱,赎了身,建了这座藏春别苑。
她不要钱,也不要名。她要的,是把儒商堂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个拉下马,让他们身败名裂,让他们尝尝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滋味。
“娘子,温二爷到了,正在暖阁里等着。” 丫鬟轻步走进来,低声禀报。
苏晚卿指尖的银针顿了顿,随即轻轻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知道了。备上今年的新茶,再把那碟桂花糕端过去。”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理了理鬓角的碎发,镜中的女子眉眼温柔,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温宏温二爷,儒商堂的二当家,好色成性,贪婪愚蠢,是她第一个选中的棋子。
她款步走到暖阁,刚掀帘子,温宏的眼睛就直了,搓着手笑道:“晚卿姑娘,几日不见,真是越来越标致了。”
“二爷说笑了。” 苏晚卿福了福身,声音软得像棉花,“快请坐,我新得了上好的龙井,正想请二爷尝尝。”
她亲手给温宏倒茶,指尖不经意擦过温宏的手背,温宏浑身一酥,骨头都轻了三两。两人聊着诗词书画,说着坊间趣闻,苏晚卿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时不时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温宏,把他哄得飘飘然,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聊到兴头上,温宏忍不住抱怨起堂里的事:“你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老堂主,真是老糊涂了!城西的建材生意,明明是块肥肉,他非要让给夏家,说什么世交情谊,我看啊,就是收了夏家的好处!”
苏晚卿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眉眼低垂,掩去眼底的嘲讽,柔声说道:“二爷消消气。夏家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夏老爷子病倒,夏小姐一个女孩子家撑着场面,怕是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城西的建材生意,还不是二爷说了算?”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我前几日听几个商人闲聊,说夏家的建材项目偷工减料,用的钢筋标号不够,还压了工人的工钱。要是这话传到官府耳朵里,怕是要出大事呢。”
温宏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要是把这事捅出去,夏家的项目就得黄,夏家倒了,堂主之位……”
他越想越激动,看着苏晚卿的眼神越发炽热:“晚卿姑娘真是我的解语花!这事要是成了,我必有重谢!”
“我哪里敢要什么重谢。” 苏晚卿低下头,脸颊微红,“只要二爷心里有我,我就知足了。”
温宏被她这副模样勾得魂都没了,当场就许诺,等他掌了权,就八抬大轿娶她进门。
苏晚卿笑着应下,眼底却一片冰寒。
娶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等她利用温宏搅乱儒商堂,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种好色无能的伪君子。
送走温宏,苏晚卿回到沁芳阁,丫鬟递上一张纸条,是青妖那边送来的,话里话外带着挑衅,说温二爷近日常去销金窟,让她看好自己的人。
苏晚卿看完,随手把纸条扔进烛火里,纸条燃成灰烬,飘落在地。
“青妖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一个靠皮肉生意收集情报的,也配和我争?告诉底下人,盯着销金窟的动静,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桂香飘进来,混着沉水香的气息,温柔又凛冽。
鬼面的合作,她应了。不是为了什么地盘,也不是为了什么钱财,而是因为鬼面答应她,事成之后,儒商堂任由她处置。
二十年的恨意,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捏着绣花针的时候温柔,握起刀的时候,也一样能稳稳地割断仇人的喉咙。
温柔乡,英雄冢。这藏春别苑里的每一缕花香,每一声软语,都是淬了毒的刀,专割那些贪心人的性命。
三、水魍・沉沙坞下暗流涌
鹿城的北港,越往东边走越荒凉。到了尽头,便是沉沙坞 —— 一片废弃了十几年的旧码头。
这里早年是漕山会的货运码头,后来航道改了,便荒废下来。断了的吊机歪歪斜斜立在岸边,像枯死的巨兽。集装箱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东倒西歪堆在空地上,缝隙里长满了荒草。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来,带着海浪拍击礁石的闷响,还有远处货轮的汽笛声,空旷又荒凉。
附近的渔民都知道,沉沙坞不干净,晚上常有黑影晃来晃去,还有人说听见水里有哭声。久而久之,便没人敢靠近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沉沙坞的水下,藏着鹿城最大的地下走私通道。
码头的仓库看着破败,实则墙壁都用钢板加固过,地下挖了暗河,直通外海。水魍江奎的走私船,都从暗河进出,神不知鬼不觉。仓库里堆满了走私货 —— 从洋酒香烟,到枪支弹药,再到违禁药品,应有尽有。只要能赚钱,没有他不敢运的。
江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的仓库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满了航海图,红蓝色的线条密密麻麻标着航线、暗礁、关卡。桌上摆着一个铜制的老罗盘,边缘磨得发亮,是他当年跑船的时候师父送的。墙角堆着一坛坛烈酒,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机油味和酒气,粗粝得像海边的礁石。
江奎坐在桌前,用抹布擦着一把渔叉。
他四十多岁年纪,皮肤是常年泡在海水里的苍白色,黑瘦,左边的腿有点跛,是当年被打断的。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是当年和鲨鱼搏斗的时候留下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狼,盯着猎物的时候,闪着贪婪又凶狠的光。
道上的人都叫他水魍 —— 水里的精怪,来无影去无踪,吞货吞人,连骨头都不吐。
他本是漕山会的船工头目,十几岁就跟着船跑海运,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闭着眼都能摸清楚附近海域的每一块暗礁。他当年是漕山会最得力的手下,差一点就能进长老会。可他撞破了当时的二当家私下走私鸦片的秘密,对方反咬一口,污蔑他通敌盗货,打断了他的腿,把他装进麻袋,扔进了海里。
也是他命大,被路过的渔民救了起来。捡回一条命后,他便纠集了一群同样被漕山会排挤打压的船工,干起了地下走私的营生。他熟悉水路,又敢打敢拼,没几年便占了沉沙坞,成了鹿城地下水路的霸主。
这些年,他和漕山会明争暗斗,互相抢生意,结下了血海深仇。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亲手毁了漕山会,把当年陷害他的人,一个个都扔进海里喂鱼。
“奎爷,” 手下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水汽,“查清楚了,豺狼那边准备三天后劫铁怪运往城西的机械零件,走的是外海的三号航线,一共三艘货船,押船的有二十多个人,都带了枪。”
江奎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哦?豺狼这是要抢铁怪的货?胆子倒是不小。”
“可不是嘛。” 手下凑过来,“奎爷,咱们要不要动手?这批机械零件据说值不少钱,要是能劫下来……”
“急什么。” 江奎嗤笑一声,把渔叉往地上一顿,发出 “咚” 的闷响,“豺狼和铁怪狗咬狗,咱们正好坐收渔利。等他们拼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货和船,全都是咱们的。”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航海图,指着三号航线附近的一片暗礁区:“这里是乱礁滩,水流急,暗礁多,船开不快。咱们就在这里动手。提前让兄弟们埋伏在水下,等豺狼的船开过来,先凿穿船底,再上船抢货。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活口,事后把船都凿沉,伪造成海难。”
“是!奎爷!” 手下一脸兴奋,“还有,漕山会那边最近有一批货要从南洋过来,装的是茶叶和丝绸,据说里面夹了不少鸦片。咱们要不要……”
江奎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了下来:“漕山会的货,肯定有大批人押船,硬拼咱们吃亏。不过…… 倒是可以把消息泄露给官府的缉私队。就说漕山会走私鸦片,让他们去查。等漕山会和缉私队闹起来,咱们正好趁机抢了他们的码头。”
他早就想吞了漕山会的正规码头了。有了正规码头,他的生意就能摆上台面,不用再躲在暗河里。
“对了,鬼面那边的合作邀请,怎么回?” 手下又问。
江奎沉吟了片刻,说道:“先答应他。就说咱们水路全力配合他,要运货走人都没问题。但好处得先说好 —— 事成之后,漕山会的所有水路生意,都得归我。”
他心里清楚,鬼面就是想利用他的水路运人运货。可那又怎么样?互相利用罢了。等鬼面和独孤城斗得两败俱伤,他正好趁机吞了漕山会,拿下整个鹿城的水路。到时候,他就是名副其实的海上王。
“还有,” 江奎补充道,“让兄弟们都警醒着点,最近鹿城不太平,各方势力都盯着呢。告诉水下的弟兄,巡逻勤快点,别让人摸进暗河来。谁敢闯咱们的地盘,直接沉江喂鱼。”
“是!”
手下退出去后,仓库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海浪拍击石壁的闷响,从地下暗河传上来。
江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渔火,像鬼火一样飘着。
他喜欢海。海是公平的,不管你是权贵还是平民,掉进去,都得死。海也是无情的,吞掉多少人命,都不会眨一下眼。
他就是海里的魍,藏在暗不见底的水下,等着猎物靠近,便猛地扑上去,拖进深海里,连骨头都不剩。
沉沙坞的暗流,从来都比海面更汹涌。
四、影魉・荒冢义庄鬼影寒
城西的乱葬岗,是鹿城最阴森的地方。
无名无姓的死人,夭折的婴孩,横死的路人,都扔在这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挥舞。乌鸦停在歪脖子树上,“呱呱” 叫着,听得人心里发毛。大白天都没人敢靠近,更别说晚上了。
乱葬岗的最里面,有一座废弃的义庄。
说是义庄,其实就是几间破瓦房,院墙塌了大半,大门歪歪斜斜挂着,上面的铜锁早就锈死了。院里停着几口薄皮棺材,落满了灰尘,蛛网密布。屋檐下挂着几个白灯笼,风吹过,晃来晃去,像索命的鬼魂。
附近的村民都说,义庄闹鬼。晚上常能听到里面有哭声,还有黑影晃来晃去。
他们没说错,这里确实住着 “鬼”—— 影魉。
没人知道影魉的真实姓名,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知道他是鹿城最顶尖的杀手,出手从无失手,要杀的人,从来活不过第二天。
他住在义庄里,和死人作伴,像真正的影子一样,见不得光。
义庄表面破落,内里却处处是机关。院门口的荒草下埋着毒针,踩上去便会射出,见血封喉。棺材里藏着暗器,一碰便会射出飞刀。屋里的地面有翻板,掉下去便是插满尖刀的陷坑。
最深处的密室,是影魉的居所。
密室不大,石壁冰冷,角落里摆着一口黑漆棺材,便是他睡觉的地方。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暗器:柳叶刀、飞蝗石、毒针、甩手镖、牛毛针…… 个个淬着剧毒,闪着幽蓝的光。旁边的木架上,摆着十几张人皮面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商贩,有书生,有丫鬟,个个栩栩如生,真假难辨。
桌上摆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把人影投在墙上,张牙舞爪,像恶鬼。
影魉坐在桌前,慢慢擦拭着一把柳叶刀。
刀身薄如蝉翼,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刀刃上淬着 “见血封喉” 的剧毒,只要划破一点皮,片刻便会毙命。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指尖纤细苍白,看不出是男是女。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像死水一样,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具尸体。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人了。
他是战乱里的孤儿,被境外的杀手组织收养,从小接受残酷的训练,一起训练的二十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他杀过贪官,杀过商人,杀过黑帮老大,也杀过无辜的人。在他眼里,没有好坏,只有目标。
后来他杀了组织的头目,叛逃出来,辗转来到鹿城,隐居在这义庄里,接单杀人。价高者得,不问缘由。
他喜欢这里。安静,有死人作伴,不用伪装,不用应酬。和死人打交道,比和活人打交道简单多了。
桌上放着两张帖子,是刚送来的订单。
一张是鬼面送来的,目标是麒麟,酬金是黄金百两,外加三条全新的走私航线。
另一张是匿名送来的,目标是夏之琳,酬金同样丰厚,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魉放下擦刀的布,指尖轻轻划过两张帖子,冰凉的纸张蹭过指尖,像死人的皮肤。
麒麟,特种兵王,身手不凡,身边警卫重重,暗杀难度极大。夏之琳,世家千金,柔弱女子,身边虽有暗卫,但漏洞百出,杀她易如反掌。
换做平时,他肯定先接简单的。可这次,他却对麒麟更感兴趣。
太久没有遇到像样的对手了。杀那些酒囊饭袋,太没意思了。杀特种兵王,才够劲。
至于夏之琳…… 也不急。等杀了麒麟,搅乱这潭水,再动手也不迟。到时候,还能把锅甩给鬼面,或者豺狼,让他们互相猜忌,更有意思。
影魉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像铁片摩擦,难听至极。
他伸手拿起麒麟的资料,借着油灯的光慢慢看着。照片上的男人眉眼刚毅,一身军装,正气凛然。
越是正气的人,杀起来越有意思。
他把资料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木架前,挑选人皮面具。指尖划过一张张面具,最后停在一张中年货郎的面具上。
这张最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到,最适合踩点。
他拿起面具,慢慢戴在脸上。手指灵巧地调整着边缘,不过片刻,镜中的人便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货郎,眼神木讷,看起来老实巴交,和之前的阴冷杀手判若两人。
再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背上一个货郎担,挑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看起来和走街串巷的货郎一模一样。
他吹灭油灯,密室里瞬间陷入黑暗。
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密室,像一道影子,融入了夜色里。院中的荒草被风吹得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要去驻军附近踩点,摸清楚麒麟的行踪规律。
杀手的耐心,是最好的武器。他可以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一击毙命。
夜风吹过乱葬岗,乌鸦惊叫着飞起,又落下。
义庄又恢复了死寂,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影魉藏于暗,一击索人命。他是黑暗里的鬼魅,是死亡的代言人。鹿城越乱,他的生意就越好。
他期待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越乱,死的人越多,他就越兴奋。
天快亮的时候,鹿城起了雾。
雾从江面上飘过来,漫过街道,漫过巷子,漫过整座城。拾叶茶寮的灯笼灭了,藏春别苑的门窗关了,沉沙坞的船归了港,义庄的鬼影隐了形。
魑魅魍魉,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下九流的八家势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再加上闯进来的豺狼虎豹,还有坐镇正中的独孤城,以及虎视眈眈的麒麟,各方势力交错,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山雨欲来风满楼。
雾里的鹿城,平静的表面下,早已暗流汹涌,只等一个火星,便会燃起燎原大火。
半山古堡的书房里,独孤城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浓雾,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阿凯站在身后,低声汇报着各家的动向,从青妖的销金窟,到铁怪的熔铁坊,再到山魑的茶寮,水魍的码头…… 一一报来。
独孤城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穿过晨雾,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他们都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传我命令,所有据点严加戒备,暗卫全部就位。我倒要看看,这牛鬼蛇神齐聚的鹿城,最后是谁说了算。”
晨雾漫过窗台,落在他的肩头,冷冽又沉静。
风暴,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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