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灵咆哮着撞碎了最后一道黑气封锁，林闲借着那一瞬的空隙拉着月儿纵身掠出巷口。身后传来黑心愤怒的嘶吼和建筑坍塌的轰鸣，他没有回头。
斗阴城的夜被喊杀声撕碎了。
街巷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玄水宗的人封锁了主要街道，黑衣人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队巡逻兵迎面撞上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火灵一口烈焰逼退，惨叫着满地翻滚。林闲没有留手——他现在每浪费一分斗气都是在拿命赌博。
两人沿着城墙根疾奔，月儿以空间之力在前方扭曲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无形通道——追兵的斗气攻击撞上扭曲的空间，像石子丢进深潭，只溅起一圈涟漪便被吞没。但林闲看得出来，月儿每撑一瞬都在消耗大量斗气，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已经没了血色。火灵缩成拳头大一团趴在他肩上，毛发焦黑，显然方才那一下也耗损不小。
"还能撑多久？"林闲边跑边问。
"出城……再出城就行……"月儿咬着唇，声音发颤。
城墙根尽头是一道排水暗渠，渠口刚没过膝盖，污水散发着腐臭。林闲没有犹豫，拉着月儿一头钻了进去。暗渠曲折幽深，头顶是厚重的城墙基石，斗气感知被完全屏蔽——这恰恰是他们需要的。渠壁上爬满了滑腻的苔藓，偶尔有水珠从石缝间渗出，滴在脸上冰凉刺骨。黑暗中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声和污水搅动的哗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潜行。
两人在齐膝的污水中走了小半个时辰。月儿的脚被渠底碎石划破了，血丝在污水中散开，像一条条淡红的细蛇。林闲将她背了起来，火灵化为一团微光蹲在他肩头，刚好照亮前方两尺。
暗渠尽头是铁栅栏，锈蚀得只剩骨架。林闲一掌拍开，夜风灌入——出城了。
城外是一片荒坡，秋草及腰，夜风中起伏如墨色海浪。远处山峦轮廓像伏卧的巨兽，星河横亘天际，冷清清地照着两个狼狈的逃亡者。草丛里虫鸣如沸，不知名的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入黑暗。
林闲放下月儿，两人瘫坐草丛中。月儿靠在他肩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汗水还是渠水。火灵跳下来蜷在月儿脚边，微弱的暖光烘着她的湿衣裳。
"往哪儿走？"月儿问，声音虚弱但目光清亮。
林闲抬头望了一眼星斗——父亲教过辨星识路，这是他此刻唯一用得上的本事。北辰星在左前方，说明面朝东南。斗阴城在帝国腹地，往北是玄家地盘，往西是玄水宗老巢，往东过了赤水河是赵家势力范围——三面皆敌。
"南。"林闲说，"走海境。"
月儿一愣："海境？那边千里荒滩，没有城镇补给……"
"正因为没有城镇，才没有眼线。"林闲的语气已没了少年的冲动，像一把淬过冷水的刀，"玄水宗势力遍布内陆，走到哪儿都有人追。海境是帝国和灵阳国之间的无人海域，只有渔村和荒岛，他们的人手伸不到那里。从海上入境灵阳国，他们的手就够不着了。"
月儿想了想，点头。
"但是，"林闲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苦笑一声，"我是无属性，斗气用一点少一点，凝聚不了漩涡就没法补充。十三级斗气听着吓人，打完黑心那一场，只剩七八成了。再打几场……就真成废物了。"
他没说的是——月儿的空间之力消耗更大，她已快到极限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遇到了第一批逃难的人。
七八个百姓拖家带口走在荒坡上，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一个老妇怀里抱着芦花鸡，鸡被绑着腿，歪头打量这两个浑身污水的年轻人。挑担汉子走在前头，担子两头晃悠悠挂着两个半大孩子，孩子睡着了，口水垂成细线。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包袱跟在后头，时不时拿袖子擦眼角。
"也是逃难的？"挑担汉子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林闲肩头火灵上停了停，没多问。这年头能召唤灵兽的少惹不得。他将担子换了边肩，压得龇了龇牙，低声道，"一块儿走吧，路上人多安全些。"
"帝都不太平了。"抱孩子的妇人叹气，"听说林家被灭了，火家和渊家联手干的，月家没拦。四大家族少了一家，剩下三家在分林家的地盘，分不匀就打起来了。我们住城东的，两帮人打起来把房子烧了，只能往南走。"
旁边一个瘦高的老头接话："何止城东，城南也烧了。火家和渊家分林家的产业分不匀，在城南干了一架。火家的人顺手闯进孙家的铺子抢丹药，孙家护卫当场杀了两个，火家回头就派了月斗师来，把整条街都掀了。"他摇头叹气，"苦的都是咱们老百姓。"
挑担汉子压低声音："听说林家那个小少爷，就是启星大会上测出无属性那个，杀了黑心跑路了。啧啧，无属性还能跑掉，也是个人物。"
老妇怀里的芦花鸡突然扑腾了一下，吓得她一巴掌拍在鸡头上："老实点！"又抬头看看林闲和月儿，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嘟囔道，"两个娃娃浑身湿成这样，怕是也是从城里逃出来的吧？造孽哟……"
年轻媳妇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队伍后面。她怀里抱着个包袱，包袱皮上绣着半朵牡丹——看得出是件嫁妆，被匆忙从火里抢出来的，边角已经被烧焦了。她时不时低头看看包袱，又抬头看看天，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林闲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月儿悄悄握了握他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纤细，却握得很紧。
"走吧。"林闲低声说，"天亮了，不能停。"
他回头看了一眼斗阴城方向。晨曦中，那座巍峨的黑色城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墙上防御符文泛着冷青色的光，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让这头巨兽苏醒，是无力还是默认？林闲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里失去了父亲、哥哥、家族、名誉——所有的一切。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南方。身后荒草没膝，前方长路漫漫。晨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那是海的味道。千里之外，海境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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