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第五天，他们进了苍梧山脉。
苍梧山脉横亘帝国南部，绵延千里，是帝国腹地与海境之间的天然屏障。山中古木参天，藤蔓如蟒，树冠遮天蔽日，正午时分林中也暗如黄昏。腐叶踩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霉菌和苔藓的味道。偶尔有野兽的嘶吼从深处传来，被层层林木过滤后变得闷钝，像远处的闷雷。
林闲用猎刀在前方开路，刀刃劈开缠绕的藤蔓，汁液溅在手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木气息。月儿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手用空间之力拨开挡路的枝杈——她做得漫不经心，但林闲注意到她每用一次，脸色就白一分。
月儿的伤已经好了一些，但林闲看得出她在硬撑。她的空间之力时灵时不灵——有时候前方明明没有追兵，她却突然拉着林闲改道；有时候感知到了斗气波动，却来不及扭曲空间，只能靠林闲硬扛。
"你的斗气……还剩多少？"月儿忽然问。
林闲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月儿能看到他运转斗气时经脉中那道微弱的光流，比五天前暗了不止一倍。无属性的悲哀就在于此：别人的斗气像泉水，用完了丹田漩涡会自动补充；他的斗气像沙漏里的沙，用一粒少一粒，永远不会回来。
"够用。"他只说了两个字。
第六天黄昏，追兵来了。
不是玄水宗的主力，而是一支二十人左右的搜索小队，为首的是两个星斗师巅峰，穿着玄水宗的制式黑衣。他们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目标，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露出狂喜——斩杀林家余孽，那可是大功一件。
林闲来不及多想，火灵已经咆哮而出。赤红色的火浪在密林中炸开，将方圆三丈的灌木丛烧成焦炭，火光映亮了半片林子，树上的藤蔓被烧得噼啪作响，像一挂挂鞭炮。为首的星斗师挥出一道黑色斗气斩击，被火灵一口吞下，反喷出一团烈焰将他逼退三步。那人后背撞上一棵老槐树，树干咔嚓断裂，砸下漫天碎叶。
但另一个星斗师已经绕到了月儿身后。
"小心！"林闲暴喝，体内斗气如决堤洪水灌入双腿，一步跨出三丈，掌中凝聚的斗气劈面拍下。星斗师猝不及防，被一掌拍在后背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但林闲的斗气也随之一空——他感到丹田像被人狠狠掏了一把，一阵眩晕袭来，膝盖发软。
混战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火灵烧伤了三个，林闲拍飞了两个，月儿用空间之力将一个星斗师的攻击反弹回去，把他自己的胳膊绞成了麻花。剩余的追兵见势不妙，丢下同伴尸体转身就跑。密林中恢复了安静，只有焦木还在嘶嘶冒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
但他们跑掉了一个。只要一个人逃回去报信，后面就会有更多的人来。
林闲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火灵溅的灰烬，在脸上画出一道道黑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斗气已经见底了。
月儿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眉头皱得拧成一团。
"你的斗气……只剩两层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够走到海境的。"林闲勉强笑了笑。
月儿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林闲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不是汗水。
那天夜里，林闲烧得厉害。火灵缩在他怀里，用微弱的体温替他暖着身子。月儿守在旁边，用仅剩的斗气温养他的经脉。一轮又一轮，她掌心的银色微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黯淡，像潮汐永不停歇。林闲在半昏半醒中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闲哥，对不起……追兵一直跟着我们，是因为我能感知到他们的空间波动，他们也能感知到我的。九天圣狐的气息太特殊了，隔着百里都藏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他太累了，没听清。
第二天清晨，林闲被鸟鸣声吵醒。晨光透过树冠缝隙洒下来，在腐叶上画出一个个金色的圆斑。林中雾气未散，乳白色的薄雾在树干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他伸手去摸身边——空的。
"月儿？"
没有回应。林闲猛地坐起来，头一阵发晕，扶着树干才没倒下。月儿不在。火灵也不在。他环顾四周，地上只剩一滩月儿坐过的痕迹，和一片被她斗气温养时烤干的落叶。
在他枕边的树根旁，放着一块碎玉。那是月儿从星碑测试时留下的一角衣袖里藏着的——不，是一封信，压在碎玉下面。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追的是我，不是你。我去引开他们。闲哥，活下去。"
字迹歪歪扭扭，是月儿不惯用笔的缘故。但那一撇一捺里带着的决绝，林闲看得出来。
他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林中晨风拂过，将薄雾吹散了一角，露出远处苍翠的山峦和无尽的天际。鸟鸣声此起彼伏，露水从叶尖滴落，打在他手背上，凉得像一记耳光。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斗阴城屋顶上，月儿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给你们林家带来了很多麻烦，你会怪我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你姓林，记住了。"
如今她走了。她带走的是追兵的目光和九天圣狐的气息，留下的是一条活路和一张纸条。林闲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伤心，而是眼泪在斗阴城那个雨夜就已经流干了。
林闲闭了闭眼，将纸条和碎玉一起塞进怀中，站起身来。
南方的海境，还远。他得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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