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车马消失在街巷拐角，府中下人上前收拾听雨轩的茶盏点心，往来脚步声细碎，使得庭院愈发安静。
张皓之把玩着盒中温润的灵玉，面上笑意未散，转头看向一旁垂头丧气的张铭，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三日之后便要同林家姑娘一同上路，这几日不可再整日偷闲昏睡。林家有老祖坐镇，清瑶自幼修行根基扎实，一路上你多向人家请教道法，别整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平白落了我们张家的面子。”
妇人也在一旁附和，伸手点了点张铭的额头：“你爹说得没错。一路上紧跟林清瑶，多看多学，哪怕沾一点人家的修行悟性也好。真院招考考官那边虽已打过招呼，可自身若是一窍不通，当众露怯，就算有人照拂，也免不了被旁人耻笑。”
张铭耷拉着脑袋，一副恹恹无力的模样，有气无力地应下：“知道了爹娘，我知道怎么做。”
他眼底看似顺从，心底却清明透彻。方才听雨轩里，林清瑶那副淡漠疏离、眼底暗含轻视的模样，他看得一清二楚。对方打心底觉得他胸无大志、庸碌无为，瞧他不起。
张铭也懒得解释，更无意辩驳。旁人看到的，从来都只是他刻意演给世人看的模样。这么多年以来，对于旁人如何看他议论他，张铭实际压根就不在乎这些。
张皓之见他应声乖巧倒显安分，满意颔首，抬手取出一枚青色玉简递到张铭手中：“这是城中寻常修行入门心法，这三日日夜参悟，哪怕死记硬背，也要记下几分基础吐纳法门。真院入门第一关便是测灵气感应，你若连一丝灵力都引不动，再多门路也难以遮掩。”
玉简触手微凉，刻着密密麻麻的粗浅符文，表面萦绕着一层稀薄至极的凡阶灵气。
张铭指尖触到玉简的一瞬，心底只觉可笑。其实这种世俗入门心法，他数年前便早已融会贯通。
张铭面上丝毫不显，装作成笨拙难懂的样子，老老实实接过玉简，一副无从开窍、只能尽力而为的呆滞模样。
夫妻二人又轮番叮嘱半日，从路途食宿、待人礼数，到真院考核的各类规矩，絮絮叨叨说了无数，方才放张铭回自己院落歇息。
回到独属于他的静竹院，四下无人，院门落锁，周围彻底清静。而方才那副懒散颓丧、毫无灵气的少年模样，则瞬间从他身上褪去。
张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手将那枚入门玉简丢在石桌上，动作随意散漫，眼底却一片澄澈清明。
院内青竹簌簌，清风穿叶，缕缕天地微灵随风游走。
旁人不知，这静竹院，便是他多年独自潜修、藏拙匿锋之地。
自年少起，城中同龄子弟争相拜师求道、痴迷外修功法、炫耀灵气精进之时，张铭便早已看透世俗修行的浅薄浮躁。
张铭从不跟风张扬，更不喜被人窥探底细，于是干脆顺势演戏——刻意不学世俗心法，刻意考核敷衍落榜，刻意慵懒闲散、贪玩嗜睡，把一副“无心大道、资质平庸、胸无大志”的皮囊，稳稳当当披了数年。
前两次真院招考，他不是不能过，是故意不过。
彼时他尚未想踏入任何宗门道院，不愿被规矩枷锁束住自由，更不愿早早暴露自身底蕴，沦为各方瞩目、被人揣摩算计的棋子。
父母以为他顽劣不堪、朽木难雕，外人以为他城主之子空有出身、毫无天资，连林清瑶初见便将他划入庸碌之流。
一切，皆是他想要的效果。
“真院……终究还是躲不过。若是这就是命中注定的道，那么不妨先走走看。”
张铭靠坐在竹椅上，抬眸望着层层竹叶掩映的天空，心底思绪沉静。
这些年他暗中吐纳养气、观天地灵气、悟草木道机，无人知晓他早已悄悄攒下远超同龄修士的底蕴。他不修世俗花哨功法，只默默淬炼己身、沉淀根基，只为等一日真正随心择道，而非被家人安排、被世俗裹挟前行。
只是这一次，父母不惜耗费人情人脉、托真院陌玉道人打通关节，硬生生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若再刻意落榜，反而显得刻意反常，惹人深究，多年藏拙将一朝暴露。
“罢了，既躲不过，便去一趟也好。”
张铭眸光微敛，心底已然有了定计。
真院拘束再多，规矩再严，未必困得住一个本就藏锋于心、自成道机的人。
接下来三日，张家上下忙忙碌碌为他收拾远行行囊。而妇人每日准时前来盯着他翻看入门玉简，逼着他打坐吐纳。
张铭全程演技娴熟，闭眼装模作样吐纳，气息平稳松弛，看似毫无灵气牵引，实则内里灵息静静流转，分毫不露。
三日下来，在母亲眼中，他依旧半点悟性没有、毫无进益，笨拙迟钝，急得妇人日日念叨叹气。
唯有张铭自己心知，这粗浅玉简心法，于他早已如同孩童启蒙儿歌，不值一提。
张皓之看着儿子始终不开窍，也只能无奈宽慰，靠着陌玉道人的打点宽慰心神。
不知不觉，转眼便到约定启程之日。
天刚蒙蒙亮，天色蒙着一层浅白，晨雾笼罩整座青阳城。张家府门前早已备好两匹神骏代步灵马，随行仆从推着两辆装载行李的马车静静等候。
妇人将一袋装满灵草丹药的布包塞进张铭手中，再三叮嘱：“铭儿，路上万事忍让，多迁就清瑶妹妹，切莫同她争执。到了磐山一切听从人家提点，考核万万不可懈怠，切记！”
“孩儿记下了。”张铭神色温顺，眉眼慵懒，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
目光望向长街尽头，静静等候林家一行人。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轻柔马车轱辘声响，林家车马缓缓行来。
为首马车帘幔掀开，林清瑶率先走下马车。今日她换了一身便于赶路的月青劲装，裙摆裁短，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仅用一根青玉发簪固定，少了那日会客时的温婉闺秀之气，多了几分利落飒爽的修行者气韵。
肌肤在晨雾里莹白如玉，眉眼依旧清冷淡漠，下车之时目光淡淡扫过张家门前众人，视线掠过张铭，仅仅一瞬便移开，眼底轻视依旧未改。
在她眼中，此人不过依旧是那个虚度光阴、顽劣平庸、不堪与自己并肩的城主公子。
林家长辈上前同张皓之寒暄几句，简单交代路途相互照拂之事，便嘱咐林清瑶一路谨慎，时刻注意。
“张城主，府中尚有事务待处理，我等便不再随行了，清瑶修行数年，且我已安排侍从护卫跟随，一路上还请放心，令郎的安全自然无忧。”林家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开口道。
“林兄放心，我定会让铭儿好好陪同，不给众人添麻烦。”张皓之拱手回礼。
几句寒暄过后，林家长辈转身登车离去，只留下林清瑶与几名林家随行侍女以及一位中年护卫。
张皓之又拉着张铭私下叮嘱半晌，再三嘱托他虚心求教、切莫丢人，才挥手示意二人上路。
张铭翻身骑上灵马，侧头看向了身侧的林清瑶。
只见少女身姿挺拔坐于马背，腰背笔直，单手轻握缰绳，指尖萦绕淡淡莹白灵气，修行底蕴内敛沉稳，天赋出众，肉眼可见。
察觉到张铭的视线，林清瑶没有转头，目视前方青阳城出城大道，清冷声线淡淡响起：“路途遥远，不宜耽搁，动身吧。”
话音落下，她轻夹马腹，身下灵马踏着晨雾率先向前走去，其刻意拉开了距离，没有丝毫等候张铭的意思。
几名林家侍女连忙跟上，马车紧随其后。
张铭看着她一马当先、清冷疏离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淡笑，心底毫无波澜。
高傲、清冷、眼高于顶。
也好。
如今的自己，本就是演给世人看的“平庸纨绔”。
前路漫漫，磐山真院在即，前者明目张胆奔赴大道、天资耀眼，后者伪装庸碌、藏锋潜行。
同路而行，心性迥异，表里悬殊。
风吹过长道，卷起薄薄雾气，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衬得格外分明。
张铭眼底平静无波，心底暗自轻语：——真院之行，从不是被迫赴局。
而是我，终将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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