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就一天冷似一天。
苍牙埋的那几处窖,起得差不多了。最后一条狗腿啃完那天,他在埋肉的地方蹲了很久,把冻土又刨开看了看——空的,连点肉星子都没有。他把土又拍回去,拍得很平,好像这么一拍,里头就能再长出肉来。
田鼠越来越难掏。雪壳子底下的鼠道,他听着动静刨开十回,九回是空的。有一回他刨开一条鼠道,里头躺着一窝冻僵的小鼠,硬邦邦的,他连皮带骨咽了,胃里像吞了几块石头。
他瘦了。毛色发暗,肋条一根一根显出来,走道的时候,尾巴拖在雪里。
云朵看在眼里。她倒还好,干草苔藓管够,苍牙后来又从崖南边背回来几抱冻硬的苜蓿——那是人种的草,不知是哪个秋天打剩下的。她吃得比狼强。
这天夜里,云朵睡醒一觉,看见苍牙坐在圈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月光从崖顶上斜切下来,狼坐在月光的边儿上,半个身子亮,半个身子暗。他看得太专注了,眼睛一眨不眨,那目光从她脖子上扫过去,在她喉咙那儿停了很久。
云朵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懂那个眼神。羊群里老羊讲过,狼看羊,看的就是脖子。老杨头的狗看生人,看的也是脖子。她往草堆里缩了缩,声音发紧:"到日子了?"
苍牙没动。
"你说过的,"云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开春放我走。骗我,你是狗。"
狼还是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云朵觉得这一夜都不会亮了。
"我认命。"云朵忽然说,"跑也跑了,顶也顶了,我认命。就是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老杨头开春清点羊群,少了我,他会找的。找不着,他就该念叨了。他那个人,丢一根鞭子都要念叨半年。你要是……你要是真吃了我,把那个铃铛还给他。就埋在崖下第二棵松树底下那个,你埋的,我知道。你给他送回去,挂在村口老榆树上,他就明白了。"
苍牙听着,一直听完。
然后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一声没吭,翻过石墙,走进夜里去了。
云朵在草堆里睁着眼,一直睁到天亮。她想,他这是磨刀去了,还是打猎去了——吃饱了,好杀粮。
天亮的时候,狼回来了。他浑身是雪,脸上添了道新口子,不知在哪儿摔的。他叼着一只冻透的松鸡,啪的丢在圈里。
"什么?"云朵愣住了。
"你不吃,我吃。"苍牙趴下来,三口两口把松鸡撕了吞了,连毛都咽了大半。吃完,他舔舔嘴,卧下,闭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朵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夜里,"她小声问,"你坐那儿看我,是想什么呢?"
苍牙闭着眼,半天,说:"想事情。"
"想什么事?"
"狼的事。"苍牙把尾巴盖在鼻子上,"你不懂。"
云朵没再问。可她看见,狼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往后抿了抿——这些日子她已经认得他这个动作了。他嘴硬的时候,耳朵就这样。
其实苍牙想的事很简单,简单得他不敢认。
他刚才盯着那截羊脖子看的时候,心里头过的不是牙口,不是冬天,是一个算账算不清的数目:吃了她,他能多活一个月;不吃她,他俩兴许能一起熬到开春。一个月,和一个冬天,哪个多哪个少,三岁孩子都算得出来。可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缩在草堆里认命的样子,账怎么算都不对。
狼群里有个说法:饿狼看什么都两样,能吃的,和暂时不能吃的。苍牙活到今天,头一回发现还有第三样东西。
他管不了这个叫别的,他管这个叫"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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