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是闻着腥味来的。
那天后半夜，苍牙在洞里睡得正沉，忽然听见崖顶上一声轻响——不重，是爪子搭在石头上的声音，可苍牙浑身的毛一下子就立起来了。他这几个冬天练出的本事，头一条就是睡觉睁着半只眼。
他悄没声地挪到洞口，往外看。
崖顶上一团影子，正顺着崖壁往下溜，动作又轻又稳，两只耳朵尖上各挑着一撮黑毛。猞猁。这东西比狼小一圈，可爪子和牙都是杀食的家什，专挑雪灾年景下山捡便宜。
猞猁的目标很明确：石圈。圈里有一只卧着的、肥的、跑不掉的羊。
苍牙没有嚎。嚎是招呼同类的，他没有同类。他伏在洞口，等猞猁下到崖根，等那团影子弓起身准备往圈里扑的时候，他从暗影里撞了出去。
两只兽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苍牙比猞猁沉，可猞猁比他贼。那东西根本不跟他硬碰，爪子在他脸上撩了一把，扭身就窜。苍牙脸上火辣辣的，血性却上来了——他三个冬天独来独往，还没让谁在他洞口叼走过一口食。他追上去，照着猞猁的后胯就是一口。
猞猁惨叫一声，回身反扑。苍牙侧身让过，肩膀还是让爪子豁开一道口子。他不躲了，欺身压上去，用全身的重量把猞猁按进雪里，牙齿贴着对方的喉咙擦过去，咬了个空，又一口——
猞猁认输了。那东西从他爪子底下挣扎出来，瘸着一条后腿，三蹿两跳上了崖顶，消失在夜里。
苍牙站在雪地里，听着那动静远了，才觉出脸上和肩膀上的疼。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个红眼儿。
圈里，云朵扒着石墙，从头到尾看完了。她吓得腿肚子转筋，可她看清了一件事：猞猁是冲她来的，狼是挡在她前头的。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流血了。"
"皮外伤。"苍牙舔了舔爪子上的血。
"它还会来吗？"
"不会了。"苍牙在雪地里卧下来，就卧在石墙外头，"猞猁这东西，吃过亏就不来了。"
云朵隔着墙看他。月光底下，那只狼卧成一道影子，脸上的血凝住了，毛一绺一绺的。她忽然说："你进圈里来吧。"
"嗯？"
"圈里有草，软和。"云朵往旁边让了让，"你在雪地里躺着，血该凝不住了。"
苍牙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是狼。"
"知道你是狼。"云朵说，"狼卧墙外头，跟卧墙里头，有什么分别？反正墙是你垒的，圈也是你的。"
苍牙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驳。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翻过那道自己垒的墙，卧在了圈里。干草果然软和。他把下巴搁在爪子上，闻着草味和羊味，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什么，狼进了自己的羊圈。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云朵卧在他两步开外，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她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一只睡着的狼：牙收在嘴里，爪子蜷着，耳朵偶尔抽一下，肚皮一起一伏。看着看着，她也不怕了，也睡着了。
那一夜，崖顶的乌鸦叫了两回，都没敢下来。
第二天早上，苍牙醒得早。他脸上的伤口结了痂，肩膀那道口子还肿着。他看见云朵卧在两步外的草堆里，睡得四脚朝天——羊睡熟了就是这个德行，一点防备都没有，脖子整个亮在外头。
苍牙盯着那截脖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别过头去，数崖顶上的乌鸦。一只，两只，三只。数完了再数一遍。
云朵醒来的时候，看见狼坐在圈里，正用一只后爪挠耳朵。"醒了？"她问。
"嗯。"
"伤呢？"
"死不了。"苍牙站起来，抖了抖毛，动作到一半牵动了肩上的口子，疼得龇了龇牙。他装作没事，翻过石墙出去了。云朵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左边的肩膀不敢使劲，整个身子往右边歪。
那天她留意到一件事：苍牙出去巡山，回来的时候，绕道从东坡那边走，叼回来一抱带着冰碴的干草。
"你的。"他把草丢进圈里。
"你从东坡叼的？"云朵认得那草，"那边远。"
"近处的草让你啃完了。"苍牙说。他没说的是：东坡有夹脑，他这一趟，是贴着套子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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