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讲羊群的事,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那天苍牙掏鼠掏得顺手,回来得早,天就黑得晚。两个在圈里圈外卧着,谁都没睡意。苍牙忽然说:"你光问我。说说你。"
"我有什么好说的。"云朵说,"羊的日子,你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吃草,走路,睡觉,生崽,挨剪毛。"
"那你耳朵尖上那点黑,"苍牙说,"怎么回事?"
云朵的右耳动了动。
"这个啊。"她说,"生下来就有。老杨头说,我是那群羊里最好认的一只,一百只羊里,就我耳朵尖是黑的。他给我起名叫云朵,说云也是白的,偏偏有的云边上带一点灰。"
"老杨头是什么人?"
"放羊的。"云朵的声音软下来,"放了一辈子羊。他老伴死得早,儿女在城里,就他一个人,一群羊,两条狗。他人凶,羊不听话就拿鞭杆敲地,可他从来没真打过哪只羊。谁家的羊病了,他半夜起来灌药;开春羊下羔,他整夜整夜守在圈里,棉袄都不脱。"
"他会找你吗?"
"会。"云朵说得没有一点含糊,"丢一只羊,他能找到开春。他那两条狗,鼻子比你们狼也差不到哪儿去。"
苍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那天,怎么跑到北坡去了?"
"草棚塌了。"云朵说,"半夜里轰隆一声,棚顶压下来,砸着了两只羊。羊群炸了,栏门让雪埋了半截,不知道谁顶开的,大家就往外涌。我跟着跑,跑散了。等我反应过来,身边一只羊都没有了,就剩雪。"
她顿了顿:"然后我就看见你了。"
苍牙想起那天雪幕里的情景:一只羊站在白茫茫里打转,铃铛一颠一颠。要是那天他没有扑住她,她会在雪里转到天亮,然后冻死在北坡上,开春雪化了,让乌鸦发现。
"说起来,"云朵忽然笑了,"我还得谢你那一扑。"
"谢什么。"
"谢你没下口。"
苍牙不接这个话。他换了个话头:"你说药婆子晒的草,你都认得?"
"认得大半。"云朵来了精神,"蒲公英败火,车前草利水,苦蒿子打虫子。最要紧的是崖上那种紫花的小草——你们叫不上名,药婆子叫它'续断',断了骨头伤了筋,捣烂了敷上,长肉。羊啃一口就知道,那草苦得钻心,可苦得有劲。"
苍牙听得心不在焉。狼受伤,舔;舔不好,死。这是狼的规矩,祖祖辈辈就这么过来的。草能管什么用。
"还有铃铛。"云朵说,"你把我那个铃铛埋在崖下第二棵松树底下了,对不对?"
苍牙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云朵说,"你埋的时候,铃铛在雪里还响了一声。羊的耳朵灵。"
她望着洞口的方向,声音低下去:"那是老杨头亲手给我挂上的。皮绳是他搓的,铃铛是他打的。他说,云朵啊,挂上这个,你在哪儿,我都能找着你。"
圈里圈外都静了。风从崖顶上过去,呜呜的。
过了很久,云朵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可是苍牙,"她说,"我这些日子老在想——开春雪化了,路通了,我真回得去吗?"
"什么意思?"
"我要是回去,"云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得跟老杨头说,我这一冬天,是在一只狼洞里过的。你猜他信吗?你猜村里人信吗?你猜……你猜我还能不能是原来那只羊了?"
苍牙答不上来。
那天夜里,他卧在墙外,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出白桦沟的那个夜里,也是这么想的:回去了,还能是原来那只狼吗?
原来羊和狼,想的是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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