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前,苍牙去巡了一趟套子线。
这是他的习惯:隔三差五,把猎人在东坡下的那些夹脑、铁丝套走一遍,看看有没有新货,有没有挪窝。猎人的套子是活的,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可能挪到那儿;狼的记性要是跟不上,哪天就把命交代在铁齿底下。
临出门,云朵问他:"巡那个做什么?怪远的。"
"看家。"苍牙说。
"看什么家?套子又不是你的。"
"套子不是我的。"苍牙一边走一边说,"可套子知道人在哪儿。知道人在哪儿,就知道咱该在哪儿。走兽的道就这么几条,人占一条,咱就少一条。得数着。"
云朵似懂非懂。她看着狼的背影进了松林,忽然发现一件以前没留意的事:这只狼出门,从来不是直来直去。他走三步,停下来听一听;过一道梁,先到梁顶上转一圈。他走的每一步,都像在跟谁下棋。
跟看不见的人下棋。
东坡的雪比黑石崖这边化得快,背风处已经露出黑土。苍牙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走:桦树根的套子还在,铁丝锈了一层;乱石滩的两个夹脑让雪水泡出来了,铁齿朝天,张着,像两口咬空的牙。
他在老柳下停住了。
老柳树底下的套子没了。原来的位置上,土是新翻的,还冒着潮气。苍牙把鼻子凑上去闻——人味,很新,超不过三天。人在这儿的土里头,重新下了东西。
他绕着那棵树转了三圈,爪子在雪壳子上踩得极轻。最后在树根背阴的一侧,他看见了:一圈新土,盖得比别处匀,土上头还撒了层旧雪伪装,撒得太匀了,匀得露馅。
这是个大家伙。苍牙用一根枯枝探了探,枯枝一压上去,新土底下的铁齿啪地合拢,把指头粗的枯枝咬得粉碎。这一口要是咬在狼腿上,骨头得断成三截。
猎人下本钱了。这种大夹脑,是打大牲口的。
苍牙在新夹脑边上蹲了一会儿。他想起去年晾在老榆树上的那张狼皮,想起猎人设套的路数:套子下在哪儿,哪儿就有兽道;兽道连着兽道,尽头就是狼窝。猎人顺着套子线往北摸,摸上黑石崖,是早晚的事。
他把这处新套子的位置记死了,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矮梁上,风变了个向。苍牙的鼻子忽然立了起来。
风里有狼味。
不是他的味,也不是人味,是另一只狼的味——淡淡的,让风刮散了,可千真万确是狼。狼味从北边来,在北边。白桦沟在北边。
苍牙站在矮梁上,朝着北风嗅了很久。那味道若有若无,再也捕捉不到了。可能是过路的孤狼,可能是风从几十里外捎来的旧味,也可能——
也可能是什么东西,正在往南来。
他回到黑石崖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云朵在圈里等他,见他回来,如常地问:"今天怎么样?"
苍牙在墙外卧下,说:"没什么。"
"没什么你耳朵抿什么。"云朵说。
苍牙的耳朵动了动,到底没抬起来。他这才发现,这些日子跟这只羊混久了,自己身上那点藏不住事的毛病,全让她看去了。狼群里的狼,耳朵抿一辈子,也没有谁多看一眼。
"猎人下了新套。"他到底还是说了,"大的,能咬断狼腿。还有——北边好像有狼味。"
"狼味?"云朵的眼睛亮了,"你的群?"
"不知道。"苍牙说,"味太淡,兴许是过路的。"
"要是你的群来了呢?"
苍牙半天没说话。要是群来了,那就有肉吃,有仗打,有同类可以嚎来嚎去。可是群来了,头一件事,就是闻见他洞里卧着一只羊。
群里的狼会怎么看?铁颚会怎么说?
他想起白桦沟的规矩,想起老榆树上那张狼皮,忽然觉得,狼味比夹脑还让他睡不着。
"睡吧。"他最后说,"没影的事。"
他不该瞒她的。后来他想,要是那天他说了——把心里头那点发虚也一并说了——后头许多事,兴许会不一样。可那天他说了半截,留了半截。狼的规矩:没影的事,不嚷嚷;有心事,自己扛。
他只是那天夜里睡得特别浅,耳朵一直朝着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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