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缝里的雪好刨,土难刨。
云朵刨开雪,底下是冻土,蹄子刨上去,只留下几道白印子。她换了个法子,用角去撬——羊的角不是干这个的,撬得她脑袋嗡嗡响。撬松一块,用蹄子扒开一块,再撬。
她从晌午干到日头偏西,指甲缝里全是血——羊蹄缝里也是会出血的——终于在崖缝深处扒拉开一小片活土。土里蜷着几根草根,枯的,可根心里还藏着一点白。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闻。
苦的。苦得钻心。
是药婆子窗台上那种紫花草的根。花早没了,叶早没了,就剩根,根里的药性最足。
云朵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草根衔出来,又顺着崖缝找。那天她一共找着七根。她叼着草根回到苍牙身边,学着药婆子的法子,把草根放在一块平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砸——砸不动,就用牙嚼。
羊的牙是嚼草的,嚼起草根来正对路。她把草根嚼成烂泥,嚼得满嘴苦水,舌头都麻了,然后一口一口,把那苦得发黑的草泥敷在狼的伤腿上。
苍牙在高热里疼醒了一回。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双凑得很近的、羊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伤腿,羊的嘴正往他的伤口上凑。苍牙残存的本能在烧得昏沉的脑子里炸开——有东西在碰他的伤,有东西在靠近他的要害。
他低吼了一声,拼尽全力抬起头,龇出牙。
"别动。"云朵说。
她的声音很平,嘴里还含着半口草泥,说话漏风:"你敢咬我,我就把你的草全扔了,饿死你。"
苍牙瞪着她。他烧得眼前发花,看什么都带着重影。他看见那只羊瞪回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亮堂堂的东西。他的牙龇了一半,力气忽然就泄了,脑袋重重地落回草窝里。
昏过去之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
"这就对了。乖。"
狼要是还有力气,非得气死不可。
接下来三天,云朵每天干三件事:嚼草,敷药,喂水。
喂水最难。狼昏迷着,不会喝。云朵就用嘴含着雪,把雪焐化成水,再凑到狼的嘴边,让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去。一天下来,她自己的嘴冻得发木,舌头上起了泡。
第三天下午,出了点岔子。她含化了雪水,正凑过去喂,苍牙在高热里忽然一甩头,一嘴咬在她耳朵上。不重,昏迷的狼没力气,可牙毕竟是狼牙,她的右耳朵尖上挂了彩——正好是有黑点的那只耳朵。
云朵疼得一哆嗦,水洒了。她退开两步,看着那只烧得不知人事的狼,忽然来了气:"咬吧。咬断了耳朵,看谁给你找草根。"
狼听不见。狼的脑袋又歪回草窝里,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云朵站了一会儿,重新含了一口雪,焐化了,凑过去,接着喂。
苍牙的伤腿,头一天肿得发亮,第二天肿消了些,第三天,伤处的黑紫里透出一点红——云朵不懂医理,可她见过药婆子给人换药,药婆子说过:见红,就是活了。
第四天夜里,苍牙的烧退了些,睡得沉了。云朵守在他身边,累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打盹。
半夜里,她被一阵响动惊醒。
苍牙在说胡话,又说起来了。可这回不是喊娘,也不是喊裂鼻。他含含糊糊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几个字。云朵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听清了。
他说的是:"别走。"
云朵在他身边卧下来,把身子贴着他的背。
"不走。"她对着那只烧得昏沉的狼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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