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那天夜里走到了崖口。
不是想跑。她跟自己说,不是想跑。她只是想站到高处去,看看南边,看看下湾村的方向,看看那点她从小看到大的灯火还在不在。
崖口的风很大,刮得她站不稳。她眯着眼睛往南望。南边一片黑,雪原尽头有一点昏黄,一闪一闪的,是村里的灯。这会儿大约是后半夜,谁家的灯还亮着,许是羊圈里下羔了,许是灶膛里的火没封。
她就那么望着。风吹透了她的毛,吹透了她的皮,吹得她骨头缝里都凉。
身后,雪地里,那只狼在高热里说胡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碎得不成句子。
云朵想起这几个月的事。想起石墙,想起干草,想起鼠洞,想起年夜里那半只搁在雪地里的鼠。想起那只狼叼着冻獐子从墙头上丢进来,说"放你这儿,乌鸦不敢下来"。想起他在冰河上,四肢摊开着爬过来,咬着她的脖颈把她往回拖,拖完说"我的粮,不能冻在河里"。
粮。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蹄子。蹄子上的冻伤刚好,是那只狼一趟一趟背草、一爪一爪刨雪给养好的。狼的爪子刨雪,刨得血乎刺啦的,也不停。
现在那只狼躺在雪地里,腿断了半只爪,烧得说胡话。狼群的老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瘸腿的狼,活不过一个冬天。
她要是走了,他就剩一个"舔"字。舔不好,就死。
风把她吹透了。她想起羊群里的老话:羊离了群,活不过三天。她从群里散出来已经几个月了,不但活着,还活得比狼滋润——吃的是狼叼来的草,睡的是狼垒的圈。这话要是说给羊群听,没有一只羊会信。
她又想起老杨头。老杨头找了她一冬天了吧。他那两条狗鼻子灵,说不定顺着味儿找到过北坡,又让大雪盖住了。老杨头这会儿在干什么?坐在炕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锅子敲得炕沿梆梆响,一边敲一边骂:这个死羊,死哪儿去了。骂完,他还是会添草,给圈里剩下的羊添,也顺手往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添一把。老杨头就是这样的人,她太知道了。
身后,苍牙又说胡话了。这一回她听清了几个字:"草……给她……留……"
云朵站在崖口,忽然觉得南边那点灯火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云朵在崖口站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坡底,走回那只狼身边,卧下来,把身子贴在他发烫的背上。
狼的胡话停了。他在半昏迷里感觉到一团暖和贴上来,含糊地哼了一声,往那团暖和里拱了拱。
天亮以后,云朵开始干活。
她先把塌了半边的石圈简单拢了拢——不为圈自己,为的是挡一挡风。然后她把洞里洞外苍牙存下的所有干草、苔藓都叼到坡底,在他周围围出一个草窝。她学着村里药婆子的样子,把干草铺在向阳的雪壳子上摊开——药婆子说过,草要晒,晒过的草才养人,哦不,养狼。
做完这些,她在狼身边卧下来,用蹄子轻轻碰了碰他的伤腿。
那条腿肿得吓人,伤处黑紫,边缘发白,毛让血凝成一绺一绺的。骨头茬子还支棱着,看着就疼。云朵盯着它看了半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药婆子的话在她耳朵边上响——外伤头一条,要干净;第二条,要药。
干净的雪水,崖缝里有。药,得等开化,崖上的紫花草现在还在雪底下埋着。
可是苍牙等不到开化。
云朵抬起头,看了看那座落满雪的黑石崖。崖壁上有一道缝,朝南,背风,太阳一出来,那儿的雪化得最早。她这些日子听苍牙说过,崖缝里的土是活的,冬天也冻不透。
她把鼻子凑到那道崖缝跟前,闻了闻。
土腥味。潮气。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草的苦味。
云朵开始在崖缝底下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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