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牙已经有七天没吃饱过了。
霜降前后的北山,獐子躲进了背风的沟谷,野兔贴着雪兔子的地界不肯露头,连松鸡都学得精了,听见爪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宁可贴着地皮跑也不飞。苍牙在松树林里趴了两个黄昏,只等到一只冻僵的刺猬。他嫌扎嘴,闻了闻,走了。
第三天夜里,他在风口梁下刨出一窝田鼠,连皮带骨吞了四只,胃里那点热乎气撑不到天亮。
他是一只离群的狼。去年开春离开白桦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过得更好——不用看头狼的脸色,不用把最肥的腿子让出去,不用在争食的嚎声里挨咬。事实证明他对了一半。他确实不用看谁的脸色了,因为方圆几十里,根本没有第二张脸可看。
这天晌午,他循着一丝人味摸到了东坡。
人味是从一堆新翻的冻土上散出来的。苍牙在十步外就站住了。他认得这种气味:生铁、油、还有人手上的汗。他绕着那堆土转了半圈,看见了埋在浮土底下的东西——一排铁齿,张开,等着。
夹脑。猎人下给狼和貉子的。
苍牙的尾巴垂下来。他后退两步,用鼻子把旁边一根干树枝拱过去,树枝啪的一声被咬成两截,铁齿咬合的动静在山沟里嗡嗡地滚。他蹲下来,对着那副夹脑看了一会儿,往土堆上撒了泡尿,走了。
往北走出二里地,他又踩到一处。这回是铁丝套,拴在桦树根部,圈口正对着野兔走熟了的小道。苍牙把脑袋伸到圈口上方,闻见了铁丝上残留的兔毛味——已经有一个倒霉蛋在里头挣过命了。
猎人在抢他的饭碗。
苍牙沿着东坡一路向北,把一路上的套子记在心里:桦树根一个,乱石滩两个,冰河拐弯处的老柳下一个。他记性一向很好,这是独狼活命的本事。记住谁的套子,绕开谁的道,冬天就还有一半指望。
另一半指望,在傍晚自己送上了门。
他站在风口梁上舔爪子的时候,南风把一阵膻味送了上来。膻味里混着干草、烟火和狗的气味。苍牙抬起头。
山口外,南山坡的梯田边上,一群羊正在暮色里往回走。白花花的,一只挨一只,脖子底下的铃铛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碎响。羊群后头跟着个披老羊皮袄的人,还有两条狗。
苍牙在风口梁上蹲到星星出齐。
羊。肥的。一个冬天吃一只,能吃到来年开春。可是有狗,有人,人有火,有他会嗡嗡响的铁家伙。去年他亲眼见过邻沟一只愣头青狼去掏羊圈,第二天早上,那张狼皮晾在了村口的老榆树上。
他不是愣头青。他咽了口唾沫,下山回洞去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羊,只有夹脑,一排一排的铁齿,从东坡一直排到白桦沟口。他在梦里绕着走,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后半夜他醒了。洞外起了风,风里有一股湿腥味。苍牙把鼻子探出洞口,对着北边的天嗅了很久。
云从北边压过来了,又低又厚,把山脊线啃得参差不齐。这是要下雪的架势,而且不会小。
下雪好。雪把套子埋住,把人的脚印埋住,也把羊群的路埋住。雪一下,人和狗都不爱出门,羊圈外头就只剩羊。
苍牙缩回洞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听着风声想事。他想起白天那群羊,想起走在最后的那只——右耳尖上有一点黑,走路的时候铃铛响得比别的羊都欢。
他舔了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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