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起初是盐粒子，打在松针上沙沙地响，到天亮就成了扯絮。
苍牙在洞里听着雪声，把计划又过了一遍。这种天气，老杨头不会把羊赶到北坡来，羊群圈在村里，他够不着。他得等，等雪停，等人放松。狼这一辈子，多半的本事都长在"等"字上。
他没想到的是，羊自己进山了。
雪下到第二天傍晚还没停。苍牙出洞撒尿，风把一团乱糟糟的声音刮进他耳朵里——铃铛声，狗叫声，还有羊惊了群的咩咩声，全搅在一处，从北坡方向传过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撒开四蹄冲进雪幕。
后来他才知道，是村口的草棚让雪压塌了半边，羊群受了惊，顶开栏门涌上了北坡。狼不在乎缘由。狼只在乎结果：雪幕里，几十只羊离了圈，离了人，离了狗。
北坡的松林里全是羊的蹄印，横七竖八，往哪个方向的都有。雪已经埋了半尺深，新蹄印还在往前延伸，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慌得没了章法。苍牙贴着一棵落叶松站定，耳朵转了半圈。
狗叫声在东边，人打着火把往东边去了，喊声隔着雪，闷闷的。可有一串蹄印是往西去的，孤零零的一串，蹄子落得很碎，带着慌不择路的乱劲。蹄印尽头的雪地里，铃铛声一颠一颠，正在远去。
苍牙顺着蹄印追上去。
他追得不快。雪天追羊，追急了羊会炸，炸了群的羊能跑散到狼都找不着的地方。他不紧不慢地吊在后头，像个收账的。
翻过一道矮梁，他看见了她。
一只母羊，个头不大，雪落了满背，右耳尖上一点黑，正是他在风口梁上瞅见的那只。她大概是跑岔了道，又折回来找群，正站在一片白茫茫里打转，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在雪天里传出老远。
苍牙伏低身子，从下风处绕过去。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羊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的时候，他已经腾空了。
按理说，这一扑下去，牙就该合上喉咙。苍牙捕猎从不失手在这种距离上。他的前爪按住了羊的肩膀，把她整个压进雪里，血腥味顺着咬破的一点皮渗出来，热乎乎的，直往鼻子里钻。
羊在他爪子底下叫了一声，很短，然后就哑了，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草。
苍牙张着嘴，却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东坡的夹脑，想起铁丝套，想起空荡荡的山林和七天没饱过的肚子。一只羊，咬死了，拖回洞，冻上，十天半月就吃完了。吃完呢？吃完再去风口梁上蹲着，看人家的羊群铃铛碎响？
羊的肉会冻硬，羊的血会流干，死了的东西放不久。
可活的东西会自己喘气，自己吃草，自己把肉长在身上。
苍牙松开嘴，往后退了半步。羊瘫在雪里，四条腿划拉了半天没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她，她也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
"吃我吗？"羊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要吃就快些。"
苍牙没答话。他绕到她身后，用肩膀拱了拱她的后胯。
"起来。"
羊不动。她把下巴贴着雪，浑身的毛让雪粒子打得一蓬一蓬的。
"起来。"苍牙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羊从雪里撑起身，四条腿打着晃。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子方向的灯火——那点灯火在雪幕里只剩一团昏黄的晕，喊声和狗叫都远了——然后被狼用鼻子顶着后腰，一步一步，走进了北山深处。
一路上她问了三遍"去哪儿"，苍牙一遍也没答。走到黑石崖底下，她又问了一遍，苍牙才从鼻子里挤出两个字："到了。"
雪下得更大了，把一串狼蹄印和一串羊蹄印，一并埋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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