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崖在风口梁北面,崖壁朝南凹进去一块,底下有个石洞,洞口能过狼,洞肚子能打滚,是苍牙去年夏天从一个老獾手里抢来的家当。
洞外有片凹地,三面是崖,一面是陡坡,陡坡上长满酸枣刺。苍牙把羊撵进凹地,又连夜从崖根底下搬石头——大的用头顶,小的用爪子扒,搬到后半夜,在陡坡口垒起一道半人高的石墙,缺口卡在酸枣刺丛中间。
羊缩在凹地最里头的崖根下,看他搬了一夜的石头。
天亮的时候,苍牙蹲在石墙上,喘着粗气对她说:"这叫圈。你出不去。"
羊看了看那道墙,又看了看他,说:"狼也垒圈?"
"狼不垒。"苍牙说,"我垒。"
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问:"圈我做什么?"
苍牙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从石墙上居高临下地看她。他本来想说"存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了个说法:"过冬。"
"过冬?"羊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留着我过冬,跟留一块肉过冬,有什么两样?"
"肉会臭。"苍牙说,"你不会。"
羊气得用角去顶崖壁,顶得自己眼冒金星。苍牙在墙头上看着,觉得这羊有点意思——下湾村的羊他见过,见了狼只会瘫,这只敢顶墙。
当天下午,羊跑了第一次。
她趁苍牙进洞睡觉,硬是从酸枣刺丛里挤了出去。那丛刺她白天就相中了,墙垒得再严,刺丛中间还留着一条缝。羊身子软,骨头都能让着劲儿走,她把脑袋一低,顺着刺缝往里拱,刺扎进毛里,扎进皮里,她也不停。
苍牙被刺丛哗啦的响动惊醒,追出去的时候,羊已经滚下了陡坡——是真的滚,四蹄朝天,一身雪一身刺,在坡底的雪窝里打着旋儿,滚出老远一道沟。
苍牙踱下坡,把她从雪窝里叼出来。羊身上扎了七八根刺,哆哆嗦嗦,还在嘴硬:"我宁可摔死。"
"摔死了我吃什么。"苍牙把她放回凹地,一根一根替她拔掉前腿上够得着的刺——用牙叼住,轻轻一扽。羊愣住了,由他拔。拔完,他又往石墙上加了三块大石头。这一回他垒到天黑,把酸枣刺丛的空当也堵死了。
羊窝在崖根底下,忽然问:"你叫什么?"
苍牙趴在墙头上,懒得答。
"我叫云朵。"羊说,"老杨头起的。他说我生下来那天,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的。"
"难听。"苍牙说。
"你呢?"
"……苍牙。"
"哪个苍?"
"不知道。"
云朵嗤了一声:"连自己名字哪个字都不知道。"
苍牙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的铃铛吵得我睡不着。今晚把它蹭掉,不然我替你蹭。"
那天夜里,凹地里窸窸窣窣响了半宿。云朵在石壁上蹭铃铛,蹭得崖壁火星子都快出来了,那截皮绳愣是不断。苍牙在洞里听着,听着,居然听睡着了。
他很久没听着别的活物的动静睡觉了。獾不算,獾的洞又臭又挤。
第四天早上,苍牙出洞,看见石墙外头的雪地里落着那只铜铃铛,皮绳断了,铃铛凹进去一块。云朵蹲在墙根,脖子上光溜溜的,右耳尖那点黑在白毛里格外扎眼。
"扔了?"苍牙问。
"扔了。"云朵说,"吵着你睡觉。"
苍牙把铃铛扒拉到爪子底下,拨弄了两下,到底没敢弄出响。他叼起铃铛,走到洞口,把它埋进了雪里,又用爪子拍了拍。
回身的时候,他看见云朵正望着北边。北边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山口已经看不见了。
"封山了。"苍牙在她身后说,"你的村子,过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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