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绝食是在第五天。
不是赌气,是真不吃。苍牙叼回来的干草堆在那儿,她闻都不闻,就卧着,下巴贴在雪地上,眼睛半睁半闭。
苍牙起先没当回事。羊嘛,使性子,饿一顿就好了。到第六天早上,那堆草还是那堆草,他有点慌了。存粮要是饿死了,他这一个冬天就白忙活了。
他跳进圈里,用鼻子拱她:"吃。"
云朵不动。
"吃。"苍牙又说。
"不吃。"云朵闭着眼,"横竖是粮,饿死和咬死,我省你一副牙口。"
苍牙围着她转了两圈,忽然明白了。他蹲下来,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跟我讲条件。"
"我跟你讲明白。"云朵睁开眼,"你圈着我,我不跑。可你得让我知道,我这是活的,还是死的。活得有个活样,死得有个死期。这么不死不活地圈着,我不干。"
苍牙张了张嘴,又闭上。狼从来不跟粮讲道理。可这只羊的眼睛在雪光里亮得扎人,他想起捕猎时见过的那些眼睛——兔子的是慌的,獐子的是直的,这只羊的不一样,这只羊在跟他较劲。
"活的。"他听见自己说,"开春,雪化了,我就……"
"就吃了我?"
"就放你走。"苍牙说。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不是想好了说的,是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
云朵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发誓。"她说。
"狼不发誓。"
"那我接着绝食。"
"……"苍牙站起来,烦躁地在圈里走了两趟,尾巴甩得啪啪响。最后他停在她面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开春放你走。骗你,我是狗。"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毒的誓。狼和狗,十万八千里。
云朵看了他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草堆跟前,低头啃了一口。干草嘎嘣嘎嘣地响。
苍牙长出一口气,转身要走,听见她在后头说:"你也别老趴着,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什么。"云朵嚼着草,"我一个人在圈里,快要闷死了。在村里,羊群白天吃草,晚上卧圈,老婆婆坐在墙根晒太阳纳鞋底,老杨头跟人骂架,狗追着鸡跑。一天到晚,耳朵边上全是动静。"
苍牙在雪地里坐下来。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讲的。狼的日子简单:饿了找食,饱了睡觉,让夹脑躲开,比狼狠的躲开。
"我认得草药。"云朵忽然说,"村里药婆子晒的草,我们羊路过总要啃两口。哪一种止疼,哪一种败火,哪种有毒,羊都知道。羊的嘴刁,毒的一口就尝出来。"
苍牙哼了一声:"狼不用那个。"
"狼受了伤怎么办?"
"舔。"
"舔不好呢?"
"舔不好就死。"苍牙说得干脆,"狼群里,瘸腿的活不过一个冬天。"
云朵不嚼了。雪光里,她看着这只狼,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可怜——不是圈里的她可怜,是洞里的他可怜。一个活物,受了伤就只能舔,舔不好就死,这叫什么日子。
那天夜里,他们隔着石墙说了半宿的话。云朵讲村里的事,讲春天河滩上的紫云英,讲老杨头的旱烟袋,讲药婆子晒在窗台上的蒲公英。苍牙没怎么搭腔,就是听着。他发现自己爱听她说话,她的声音不高,一句赶着一句,像雪水化了以后崖缝里的滴水声。
睡到后半夜,苍牙忽然惊醒——圈那边没动静了。
他跳起来扒着墙头看,云朵卧在草堆里,睡熟了,肚子一起一伏,右耳尖那点黑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苍牙在墙头上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他答应开春放她走。
狼说话不算数,天经地义。可他坐在墙头上,看着那只睡熟的羊,心里头第一次有点发虚。
骗她,他是狗。他刚才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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