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牙在崖后头的背阴坡里埋着东西。
这是他当独狼一年攒下的家底:秋天吃不完的半只獐子,一条腌在冻土里的野狗腿,还有零零碎碎七八块叫不上名目的冻肉。独狼过冬,靠的就是这一手——趁东西多的时候埋起来,埋在背阴的冻土里,上头盖土盖雪,留着自己饿急的时候刨。
雪封了山,就到了刨家底的时候。
这天早上,苍牙叼着爪子出门了。云朵扒着石墙看他往北坡去,喊了一声:"你干什么去?"
"起窖。"苍牙头也不回。
半晌午,他叼回来半扇冻獐子,獐子冻得梆硬,皮毛上挂着霜花。他把獐子拖到洞口,刚要下口,天上落下来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在他头顶上盘旋。
苍牙护住獐子,朝天上龇牙。乌鸦不怕他,一只落在松树上,两只落在崖尖上,还有一只胆大的,就落在他三步开外的雪地里,歪着脑袋看他。
"滚。"苍牙说。
乌鸦说:"呱。"
苍牙扑过去,乌鸦扑棱棱飞起来,落回松树上,呱呱声更响了,听着像是在笑。苍牙知道这帮东西的脾性:你吃,它们等着捡剩的;你走,它们一拥而上。他索性就地在雪地里吃起来,獐子冻得硬,他啃得费劲,牙床子都酸了。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叼起剩下的小半扇,往回走。
乌鸦在身后呱呱地追。苍牙不理,径直走到石圈跟前,把獐子从墙头上丢了进去。獐子砸在雪地里,腾起一小片雪雾。
云朵吓了一跳,往后蹦开半步:"干什么?"
"放这儿。"
"我不吃这个。"
"知道你不吃。"苍牙说,"放你这儿,乌鸦不敢下来。"
云朵愣了愣,看看那半扇血淋淋的獐子,又看看墙外那只狼。狼的意思她琢磨了一会儿才琢磨明白:肉放洞里,他怕乌鸦刨;放圈里,圈里卧着一只活羊,乌鸦不敢下来抢。她这个存粮,还兼着看库的差事。
"你倒是会算计。"她说。
"狼会算计。"苍牙趴在墙头上,"不会算计的狼,活不到第三个冬天。"
从这天起,云朵的圈里隔三差五就多出一些东西:一条冻得发黑的狗腿,几块包着冰碴的碎肉。她起初嫌腥,躲得远远的;后来习惯了,就卧在肉堆旁边晒太阳,看乌鸦在崖顶上急得呱呱叫,干瞪眼不敢下来。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你埋肉的时候,就不怕记不住地方?"
"记不住就饿死。"苍牙卧在墙头上,眯着眼晒太阳,"埋的时候要看三样东西:树,石头,还有日头的影子。树的影子春天往东倒,冬天往西倒,看影子就能找着地方。"
"要是树让人砍了呢?"
"那就饿死。"
"要是石头让雪埋了呢?"
"那就饿死。"苍牙睁开一只眼,"你怎么老问这个?"
"我记着呢。"云朵说,"羊记性好。你埋肉的地方,我都记着呢。"
苍牙睁开另一只眼,坐起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记那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云朵低下头啃草,"就是记着。"
她还发现了苍牙另一个秘密。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听见圈外有动静。从石墙的缝里望出去,她看见苍牙叼着什么东西,一趟一趟往后坡跑,刨坑,埋东西,拍土,再叼着下一样。月光底下,那只狼忙活了半宿,把白天吃剩的零碎,分成了四五处,埋得严严实实。
埋完,他还嫌不保险,又扒了几泡积雪盖在上头。
云朵在墙缝里看着,忽然有点想笑。这只狼,白天凶巴巴地说"狼不吃草",夜里却像村里藏粮食的老仓鼠,东埋一撮,西埋一撮,埋完了还要拍平,怕人看出来。
她记住了那几个埋肉的地方。不是想偷——她一个吃草的,偷冻肉做什么。她就是记住了。羊的记性好,认路,认草,也认谁把东西埋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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