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4日，李龙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就要离开校园。他凭借大学四年扎实的功底，顺利通过了招警考试，被分配到通平县公安局实习。
他站在公安局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有些年头的灰色小楼，心里正盘算着未来几个月要做的事。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是来报案的吗？找我就对了，我以前可是破过很多起案件的。”
李龙回过头，看到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体重不过一百二十斤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头发凌乱，身上的警服皱巴巴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左手握着一瓶二锅头，右手搭在李龙肩上，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牙齿上还粘着一片青菜叶。
“不，我是来实习的。”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气冲冲地转身走开。
李龙没多想，径直走进公安局。他在楼道里转了几圈，自言自语道：“环境还不错。”不知不觉走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透过窗户，他看见刚才那个醉醺醺的大叔正和局长争执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不一会儿，大叔推门出来，看见李龙站在门口，冲他吼了一句：“滚！”
李龙没有理他，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酒味、烟味和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忍住呼吸，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局长那张凌乱的办公桌下：一只手正抓着脚上的痒，另一只手在桌上翻找着什么。局长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把李龙的实习资料翻了出来。
“外面那个，滚进来。”局长把门外的大叔叫了进来，“这位是来实习的，跟着你一起去接那个案子。”
任华玉连声说：“好，好，好。”
局长把实习资料递给他，让他先出去，然后给李龙倒了一杯水，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他叫任华玉，在这里破过的大大小小案件无数。他的妻子也是我们这里有名的警察。一年前，他们夫妻俩一起执行任务时，他妻子为了掩护他因公殉职。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今天他又来找我要案子，我也没办法，就让他接了。”
李龙端着那杯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任华玉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手里那瓶二锅头已经喝了大半。他抬起眼皮看了李龙一眼，含糊地说：“先去吃饭，再去案发现场。”
“嗯，好。”
两人在街边一家小饭馆坐下。任华玉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又要了一瓶白酒。李龙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想自己运气实在不好，摊上这么一位导师。任华玉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发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吃过饭，两人打车来到案发现场。
那是一栋独栋别墅，坐落在城郊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报案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此刻刚过中午，离报案不到两个小时。别墅的主人叫张枫齐，十九岁，父母常年在外地做生意，他一个人住。据邻居说，张枫齐平时很少在家，白天不是去网吧就是去朋友家玩，只有晚上才回来睡觉。
报案的是给张家做保洁的周大妈，五十多岁，每周来两次。今天早上她照例来打扫，推开卧室门时，看见床底下露出一条人腿。她当场吓得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爬出门去报了警。
李龙和任华玉赶到时，尸体已经被送去了公安局的尸检室。两人戴上手套和鞋套，走进卧室。
房间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李龙蹲下身，查看床底——地板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拖拽的痕迹，连灰尘都很少。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衣柜门关着，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空水杯，垃圾桶里只有几张揉成团的纸巾。
“这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李龙说，“尸体应该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
任华玉没有回应。他正站在窗边，歪着头看外面的街道，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出了那瓶二锅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李龙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两人又检查了别墅的其他房间，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任华玉去物业调了附近的监控录像，画面里进出这条街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住户和快递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车辆。
回到局里，两人坐在刑侦队的办公室等法医报告。任华玉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手指却一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李龙翻看着现场拍回来的照片，脑子里反复推敲：尸体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放在床底？张枫齐本人去了哪里？他是嫌疑人，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这时，通平县河边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是土狗。
土狗十六岁那年，赵麻子已被捕入狱，他在世上再无依靠，流浪到通平县城时被人骗进一家偏僻的砖厂。
整整四年，他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搬砖、和泥、装车，吃的是白菜汤和硬馒头，睡的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工棚，稍有不慎就挨骂挨打，甚至被关进小黑屋饿上一天。他手上磨出了厚茧，身上添了好几道疤，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工棚顶上的裂缝，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逃。
就在今天，看管的人喝多了酒靠在门边打瞌睡，他摸起地上半块砖头朝那人后脑砸了下去，撒腿就跑，翻过铁丝网一头扎进夜色里，身后传来叫骂声和狗叫声，他不敢回头，拼命跑到一条河边才停下，蹲在河滩上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他在河边洗了把脸，看着水里自己瘦得颧骨凸出的影子，嘴角还有一道没好的口子，那一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恨透了这世上所有把他当牲口使唤的人。
而此刻，公安局办公室里，法医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任华玉睁开眼，伸手接起电话，听了没几秒，脸色忽然变了。他慢慢放下电话，转头看向李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龙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沉。
窗外，夜色彻底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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