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李龙骑上那辆太子摩托车,沿着昨天的省道一路往村庄方向去。
四月的乡间,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公路两旁的田地里,农民们早就忙活开了,有的在插秧,有的在锄地,远远看去像一幅安静的画。李龙骑得不快,眼睛一直留意着路边的环境。快到村口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又重又腻,让人胃里一阵翻腾。他皱了皱眉,转头看见不远处有个屠宰场,低矮的厂房,铁皮棚顶,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他想,屠宰场嘛,有这种味道也正常,便没有多想,继续往村里骑。
进了村,李龙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每家每户的大门上方都贴着一张黄符,有的新,有的旧,新的颜色鲜亮,旧的已经发白卷边。他放慢车速,左右张望,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一路问到村长家。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抽草烟,烟杆很长,铜锅那头冒着细细的烟丝。李龙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村长,吃饭了没?”
村长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吃了。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别打扰我。”
“我好奇,你们这里为什么每家每户门上都贴着黄符?”
村长抽了口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要不要说。最后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开口道:“昨天,你们不是发现那具尸体了吗?那个人我认识。前几天她来到我们这儿,找了一家宾馆住下。突然前天就不见了,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在,包啊衣服啊都没动。我们没去找,也没报警。”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烟:“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只要有外人来过,然后莫名其妙死了,就得在门上贴黄符,去去邪气。外人是不知道的。”
李龙心里一紧,追问道:“还有吗?”
村长眯起眼,像是在回忆:“还有,三年前有对夫妇来到我们村,就在那个屠宰场工作,吃住都在里面。男的以前是个杀猪匠,手艺不错。女的平时也下地干活,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
“谢了,村长。”李龙站起身,把凳子放回原处。
他按照村长指的方向,在村子东南角找到了那家宾馆。说是宾馆,其实就是一栋三层小楼改的,门口挂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李龙走进去,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嗑瓜子看电视。他亮出证件,问起前几天住在这里的那位女士。
“是有这么个人。”前台翻了翻登记本,“叫张小芳,三十五岁,不是本县人。她住了两天,前天早上突然就不见了。我们以为她走了,但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在,行李箱、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样没少。我们也没敢动。”
李龙把张小芳的登记资料要了过来。前台又说:“对了,今天早上还来了一位大叔,跟张小芳是同乡,也是同县人。他问了张小芳住哪个房间,我告诉他了,他上去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龙点点头,把资料收好,骑车回了公安局。
走进局里,他经过审讯室,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任华玉正坐在里面,对面是那位保洁的周大妈。李龙叫住路过的小刘,要了周大妈的资料,然后推门走进审讯室。
任华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李龙把两份资料递过去——一份是张小芳的,一份是周大妈的。任华玉接过来翻了翻,忽然眉头一挑,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桌上,转向周大妈。
“你还不承认吗?”
周大妈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终于,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声音沙哑地说:“好吧,我什么都认了。人是我杀的。”
李龙站在一旁,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瘦小,她能把一个人的心脏挖出来?这需要多大的力气,多稳的手法?他低头翻看两份资料,目光在张小芳的职业栏和周大妈的住址栏之间来回移动。忽然,他想起村长说的那句话——“三年前有对夫妇来到我们村,就在那个屠宰场工作。”
李龙猛地抬起头,快步走到任华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任华玉的脸色变了,立刻起身,叫上警队的人,跟着李龙直奔屠宰场。
屠宰场的大门紧锁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门栓上。任华玉一挥手,两个强壮的警员上前,合力撞了几下,铁门“哐”的一声弹开。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早上李龙路过时闻到的要重十倍。几个女警员刚走进去就捂住了嘴,转身跑出去,蹲在路边干呕。李龙忍着胃里的翻涌,跟着任华玉往里走。
厂房里灯光昏暗,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渍,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泛着湿光。墙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最长的那把尖刀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在厂房最里面的角落,他们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正握着一把尖尖的杀猪刀,对着一个被绑在凳子上的男人。那个被绑的人胸口一片殷红,已经没有了气息。
“不许动!警察!”任华玉大喝一声。
杀猪匠猛地回头,满脸是汗,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愣了一下,随即把刀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下去。
而就在厂房的暗处,一堆麻袋后面,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是土狗。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脸色发白,浑身微微发抖。他看见警察冲进来,看见杀猪匠被按在地上,看见那个被绑的人胸口血肉模糊。他悄悄放下扫帚,从后门溜了出去,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在回公安局的路上,小刘开着车,忍不住问李龙:“龙哥,你是怎么看出来人不是他妻子杀的?”
李龙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说:“很简单。你想,一个女人,要把一个人的心脏完整地取出来,那得有多大的手劲,多稳的刀法。她虽然是干农活的,手上有茧,但她骨子里还是个普通人。而那个杀猪匠,他杀了几十年的猪,取了几十年的猪心,他才有那个手法和力气。”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审讯持续到深夜。杀猪匠姓吴,妻子姓陈,三年前来到村里,重新经营起那座快要废弃的屠宰场。吴某交代了全部经过。
十年前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把他们养猪场里的猪全部冻死了。那些猪是他们跟一位老板借钱买的,猪场也是跟亲戚朋友借钱修的。后天就要交猪,一场雪,什么都没了。妻子当场晕倒,他跪在雪地里,嘴里不停地说:“完了,全完了。”
从那以后,夫妻俩到处躲债。直到三年前来到通平县,找到这座废弃的屠宰场,重新干起了老本行。妻子也下地干农活,日子勉强过得去。可几个月前,债主追到了这里。他们商量,只要把债主杀了,就不用还钱了,还能嫁祸给做保洁的周大妈。他们趁周大妈来打扫时,故意在张枫齐的别墅里留下痕迹,又删掉了附近的监控录像。但他们没想到,杀第二个人时,尸体没有处理好,被李龙和小刘在路边发现了。
埋在地里的心脏也被找到了。吴某说,他们村的习俗,每杀一头猪都要把心取出来埋了,说是对生命的敬畏。可他没想到,自己会把这种手法用在人身上。
案子破了。任华玉站在办公室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转头看了一眼李龙,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李龙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着那十二本大学时记下的笔记,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而土狗,已经离开屠宰场,一路走到了李家村。
他走在村道上,肚子咕咕叫。他摸了摸肚子,往四周望了望。忽然,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鼻尖飘过——是炖鸡的味道,混着姜和葱的香。他顺着香气一路走,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院子里,一个女人正蹲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鸡肉在汤里翻滚。
土狗推开门走了进去,站在院子当中,声音不大地说:“可以给我吃点不?”
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旧的T恤,沾满泥的裤子,乱蓬蓬的头发。她脸色一沉,站起身,指着门外:“走开走开,哪里来的要饭的?有脚有手的,学什么不好学要饭?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快给我滚出去!”
土狗没说话。他转身走出门,女人跟上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土狗站在门外,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转身走了。
到了晚上,土狗又回到了那户人家门口。院子里灯已经灭了,屋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他蹲在墙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轻轻转了几下,“咔”的一声,门开了。他蹑手蹑脚走进去,摸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碗剩饭、半盘鸡肉、几个鸡蛋。他抓起鸡肉就往嘴里塞,又拿了两个鸡蛋揣进口袋。
正准备离开时,里屋忽然传来一男一女的争吵声。土狗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了几步。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见一男一女站在床边,脸红脖子粗地吵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他往前凑了凑,脚下一不留神,踢翻了墙角一个装米的陶罐。
“啪”的一声,米撒了一地。
“谁?”男人猛地转头,大声喝道。
土狗撒腿就跑,从厨房后门窜出去,翻过矮墙,消失在夜色里。身后传来男人追出来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跑出村子,蹲在一条水沟边,大口喘着气。口袋里还装着两个鸡蛋,他摸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一口吞了下去。
夜色浓得像墨。土狗靠在沟边的树干上,望着天上稀疏的星,忽然想起他以前和他一起玩过的伙伴,想起和他们笑着闹着跑过去的样子。他闭上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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