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我，做好死的觉悟了么。”
楚瑶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来，像一串碎冰落在钢化玻璃上。一众劫匪愣了神，为首的刀疤脸更是一脸错愕，嘴巴张着，下巴上的赘肉抖了两抖。
然后他们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逗疯了的野狗争相狺狺。
“这个姑娘秀逗了？”
“你是异能觉醒者么？哈！”
“二十出头的觉醒者——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刀疤脸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从浮夸的戏谑渐渐转化成一层阴冷的凶狠。他盯着楚瑶看了几秒，目光像一柄生了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地剐过她的脸，最后定在她那双平静到反常的眼睛上。
“好久没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阴沉，“小丫头，今天很长……你会痛不欲生的。”
他抬起手，随意地朝后摆了摆：“女的留活的。男孩……直接杀了。”
话音落地，周围的劫匪如恶狼般嚎叫着冲了上来。几十双靴底在金属路面上踏出密集的闷响，像一场失控的鼓点。
楚瑶转头看了一眼矮了自己两个头的弟弟。她本想开口说些“躲好”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余光却忽然瞥见了楚思涵的表情。那个从难民星出来的少年此刻站在她身旁，气定神闲，看不出丝毫紧张，深黑色的瞳孔中甚至隐隐浮着一层战前的狂热，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
楚瑶一愣。她见过天府大学里那些天之骄子，那些被整个星系捧在手心里的年轻精英，论气度、论从容，也不过如此了。
不等她再多想，敌人已经蜂拥而至。她立刻收回心神，双腿微屈发力向后跃去，身姿轻巧地避开几人的冲势。身形拉开的瞬间，几柄锋利的匕首从她面前划过，刃口带起的风削断了她额前一缕碎发，落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旋。
楚瑶没有顺势反击。她迅捷转身，左腿牢牢钉在原地，右腿借着转身的冲劲像一柄甩出的鞭子，从楚思涵头顶掠过，精准地踢向那个正扑向弟弟的匪徒。
开战的第一秒，她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保护楚思涵的动作。那个准备攻击楚思涵的匪徒哪里料到自己会被这样反击？他连看都没看清，余光中只闪过一条修长白皙的腿影，再然后就是脖子上传来的一阵剧烈到难以忍受的剧痛。
“砰——”
沉闷的碰撞声在空气中炸开。楚瑶那一腿踢在匪徒脖颈上的瞬间，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他的脖子踢变了形，脸扭向一个正常人根本无法扭到的角度。那人舌头伸出老长，眼眶暴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的气竭之音，整个人像一袋被甩飞的沙包，横着撞向左手边的几个同伙，将他们齐齐砸了个趔趄。
几人重心被破坏，扑通扑通地相继摔倒在地。而直接挨了那一腿的人，躺在地上疯狂抽搐，显然命不久矣。
这一幕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只有楚思涵还算淡定，但平静的外表下依然掩饰不住瞳孔中那一瞬间的惊愕。这一腿至少有两百斤的力道了吧——姐姐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打起来像换了个人？
整个场地都安静了几分。尤其是最开始攻击楚瑶、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的两个人，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那个曼妙的背影。这尼玛也能叫女人？方才同伴临死前的表情他们看得一清二楚——那种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被一脚踢碎喉骨的死法，光是回想一下就让他们的头皮发麻。
要是自己挨上那么一脚……两人不寒而栗，先前的狂热早被这一腿踢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一道矮小的身影从他们眼底袭来。
穿着蓝色华服的少年，楚思涵。
他从姐姐那一腿中就明白了她的用意——那种有人挡在自己身前的温暖，是在难民星孤独求生的三年里从未体会过的。一股暖意流过心头，伴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自豪：“这个姐姐很不错。”
念头一闪而过，他的动作却没停。楚思涵迅速转身，冲向那两个还在发呆的匪徒。
劲风将蓬松的头发吹起，少年微微抬头，凌厉的目光仿若有星辰在其中流动。他化掌为刃，左右手齐出，闪电般刺向那两个人——楚家古武，开膛刀。
没有肌肉与肌肉碰撞的沉闷声响。楚思涵的手掌此刻像两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精准地从两人胸骨下的隔膜位置斜向上刺入，然后快速抽出。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像两滩被抽去了骨头的泥。
楚瑶终于注意到弟弟的进攻方式。她眼神一动——这不是自己爷爷楚枭独创的格斗招式么？原来爷爷这几年偷摸着外出，都是来见这小子的……亏得自己还以为他真在难民星要了几年饭呢。
刀疤脸以及周围的劫匪皆是心头一凛。踢到铁板了。
然而楚瑶那因为战斗而微微凌乱的窈窕身影，像一根不断晃动的钩子，再次刺激了刀疤脸的内心。在理智和欲望的搏斗中，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吞下去，然后扯着嗓子吼道：“别发呆！攻击她！今晚回去三倍！”
三倍。这个数字像一针兴奋剂，让原本已经有些退缩的劫匪们重新红了眼。他们嗷嗷叫着，像一群被放了血的疯狗，再次扑向姐弟二人。
刚才那两下交手之后，姐弟俩都对彼此的实力有了底。明白以彼此的能力收拾这帮劫匪，不过是杀鸡用了牛刀。那种担心对方受伤的束手束脚也放了下来，两人同时放开手脚，在几十人中大杀四方。
庞大的人数优势在这对姐弟面前像纸糊的老虎，一用力就撕得粉碎。
楚瑶使的是共和国赫赫有名的咏春格斗技。这套技法在星际大航海之前就存在于世，由古武世家叶家所创，经过千年改造，演变成了更完整、更系统的一套格斗术。咏春讲究人体对力量的极致运用，动作幅度小而精悍，节省体力，应变极快。在防守的间隙抓住攻击者的破绽，极短的距离内完成蓄力打击。
楚瑶是天府大学的优等生，这套格斗术使得得心应手。面对四面八方的攻击，她丝毫不显慌乱，手脚并用，进退有度。此刻的她仿佛一尊女武神，在化解匪徒攻势的同时伺机反击，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放倒。
反观楚思涵这边，完全是野路子。他依靠自己矮小的身体和比肩成年人的力量，在敌群中穿梭自如。掌、肘、腿、脚，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可以瞬间变成武器。一些不痛不痒的进攻他直接无视，任凭落在身上也要持续输出——进攻就是最大的防御，这是他用了三年命换来的信念。
没打几下，楚思涵身上已经布满了浅浅的刀伤和棍棒击打出的淤青。但他的攻势太狂暴了，他面前的那片区域，匪徒基本上已经被放倒了个干净，剩下几个远远地缩在角落，踌躇着不敢上前。
刀疤脸看着眼前的一切，欲望终于被恐惧彻底吞噬。原来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说让他死，不是虚张声势。最可怕的是那个孩子——此刻浑身浴血的楚思涵在他眼中完全就是一个恶魔。他的手下在楚瑶那里还只是被打倒，可在这个孩子面前，那是真真切切的死亡。
他看到了自己死去手下那一双双瞪大的眼睛，看到了那些瞳孔深处凝固的绝望和恐惧。刀疤脸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给老子上枪！”他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两把机枪，“别留活口！给兄弟们报仇！”
匪徒们得到命令，也放弃了活捉的打算，纷纷掏出了枪械。十几只枪口同时对准姐弟二人，下一秒，枪口开始疯狂喷吐火蛇。弹雨铺天盖地地倾泻过来，像一场滚烫的金属暴雨。
枪响的那一刻，楚思涵就知道要糟。人再强，也快不过子弹。即便是最古老的火药武器，也不是未觉醒异能的普通人能抗衡的。没有觉醒异能之前，终究是凡人，想与钢铁硬撼，无异于螳臂当车。
唉，终究不是难民星啊。想不到刚出来就要交代在这儿。
子弹在他眼中缓缓逼近——那一瞬间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楚思涵甚至能看见第一颗黄铜弹头撕裂空气时带起的那一圈细密的波纹，能看见弹头在逼近过程中微不可察的旋转，能看见弹头尾部拖出的那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气流尾迹。他的皮肤被那种高速气流撕扯得生疼，眉心处传来一阵锐利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的皮肤。
扑通。扑通。他的心跳在耳膜中震响，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冲撞，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野兽在疯狂地撞击牢笼的栅栏。那股力量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难以抑制，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他的身体中炸裂而出。
然后，一切都随着一声娇喝飞逝而去。
“空间！凝！”
楚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令楚思涵疯狂的刺痛感瞬间消失了，体内那股暴躁的力量也在同一刻平静下来，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肩膀，安抚了下去。他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深海之中，周围的空气变成了万吨重的海水，将他牢牢定住，连呼吸都变得迟滞。
无数旋转的子弹悬停在两人周围。一颗黄铜弹头就停在他眉心前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滚烫的弹头表面反射着夕阳的暖光，他甚至能看清弹头底部的黄铜底缘。
“啵——”
一声奇异的轻响在空气中荡开，像有人在水面下戳破了一个气泡。那股禁锢身体的庞大压力骤然一轻。所有的子弹在楚思涵惊骇的目光中被无规律地弹飞，弹道散乱地折射向四面八方。大部分匪徒被飞溅的流弹击中，惨叫着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刀疤脸也被五六颗黄铜弹头贯穿了身体，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向后掀翻，血从弹孔中喷涌而出。这位到死才明白自己招惹到了什么怪物的亡命徒，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楚瑶，眼中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了断断续续的残音：“你……居然……”
咚。他仰面倒地，和其他人一样，再也没能站起来。
楚思涵从震惊与恐惧中缓过来，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与死神擦了个肩，他甚至能感觉到死神镰刀的锋芒擦过耳畔时带起的凉意，刺得灵魂深处一阵生疼。
他猛地转头看向楚瑶。她此刻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跪坐在不远处。看到他安然无恙，她嘴角浮起一个放心的微笑——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倒了下去。
她的后背露了出来。深色衣料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大。
她在危急关头将生的希望全部留给了弟弟。将自己所能发挥出的、尚且有限的凝结空间，尽可能多地覆盖了楚思涵的方向。结果一颗黄铜子弹从她背后贯穿了胸膛。
愤怒、悲哀、难过……万千种情绪在那一瞬间同时堵住了他的胸膛，像一锅滚烫的铁水被强行灌入了一个狭小的容器。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然后那种窒息感终于碎裂开来，化作一声刺破天穹的、近乎野兽般的绝望嘶吼。
“啊——————！！！！”
少年绝望的吼声撕扯着天空。夕阳的余晖从云层边缘倾泻下来，将整片街区都染成了一片浓烈到化不开的暗红。那片沉重的暮色像是某种悲怆的颜料，沿着建筑的轮廓缓慢流淌，将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破碎。
他终于跪了下来，双手撑在楚瑶身侧的地面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灰色的人造石板。
那股一直在他体内冲撞、却始终被压制的力量，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枷锁。一股滚烫的、银白色的、像岩浆又像星光的能量从他身体中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透明的光晕之中。
那片光晕在暮色中缓慢地、固执地扩张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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