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愤怒、痛苦，那些难言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灌满了楚思涵的胸腔。他只觉得胸口发闷，想哭，又觉得人已经死了，哭也不过是徒增哀伤，毫无意义。血液在狂怒的驱动下疯狂地泵进心脏又涌出，每一次搏动都像一柄重锤在敲击他的肋骨内侧。
先前那股一直在体内冲撞、却始终被他死死压制的力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挣断了枷锁。
透明的流光如火山喷发般从他的胸口涌向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气泡，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光晕在暮色中缓慢地扩张，边缘流动着银白色的细碎光芒，像一团正在呼吸的活物。
意识渐渐模糊。他年仅十二岁的身体被各种异常状态带来的负担压得几乎要崩溃。体表温度飙升到四十三度以上，心率超出每分钟两百下，楚思涵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
往日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快速闪过。
英俊的父亲高高举起尚在襁褓中的自己，开心地转着圈，笑声爽朗；温婉的母亲站在一旁故作责怪地叮嘱着，责怪的眼神底下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宠溺和爱慕。画面转换，在楚家那座豪华的庄园里，爷爷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悄咪咪地塞进自己手里，对他眨巴眨巴眼，又指了指远处的母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然后，是小时候被一帮兄弟姐妹欺负，楚瑶从半路杀出，胖嘟嘟的小脸因为气愤涨得通红，穿着小洋装的娇小身影左冲右突，把那些欺负他的孩子全部打倒，然后气呼呼地看着他，张嘴说着什么……
类似的片段太多了。每一帧都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像一册被狂风吹乱的书页。每闪过和姐姐有关的一幅画面，他的心脏就狠狠抽搐一下，像是有人攥住了那团柔软的肌肉在反复拧紧。直到最后——一颗黄铜子弹，飞入楚瑶的后背。
“姐姐……”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烫地滴落下来。在能量风暴中心的楚思涵，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着楚瑶走去。那股由他体内喷涌而出的能量也随之移动，所过之处，沿途的劫匪被那层神秘的能量触及，躯体纷纷化为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步一步，走得艰难而沉重。他的所有体力都被这一步步蚕食殆尽。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褪色，色彩从画面中被一层一层地抽走，只剩灰白色的轮廓。黑暗从视野边缘不断侵蚀过来，像一口正在缓慢合拢的井。
终于，少年走到了姐姐的身边。
楚瑶触碰到那股能量时，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受到伤害——她的身体缓缓融入了能量中心，像是被那层光晕认出了自己人。此刻的楚思涵身体状态已经极其糟糕。流速过快的血液撕扯着血管壁，脑部血管在持续的高压下已经出现了渗血的征兆。过高的体温也让身体各部分的激素和酶纷纷失效，整个生理系统正在像一台过热的引擎那样逐寸崩解。
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扛着一座山。即便如此，少年还是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拥住了面前冰凉的少女。
“姐姐……别丢下我。”
轻声呢喃。最后一缕意识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折磨，少年缓缓晕厥了过去。
【轻音共和国·楚星·医疗中心】
楚家首脑此刻炸开了锅。
医疗中心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大厅中只有三位老者——楚星河、楚枭、楚济世。楚济世并非他的原名，原名早已被楚家人遗忘。他是医学方面的全才，小到营养保健，大到外科手术、疫苗研制，样样精通。他的手下拯救过无数楚家人的性命，包括眼前这二位都曾被他从死亡的悬崖边硬生生拽回来。
可此刻，这位本该早已看淡生死的老者，却满脸凝重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两个位于无法者国度的小点，一个红色，一个灰色。
楚星河和楚枭穿着睡衣就冲了过来，银白的头发胡乱地立在头顶，双眼通红地盯着那两个点。在楚家嫡系代号系统中，这两个点分别代表着楚思涵和楚瑶。楚家的每一位嫡系后代，从出生起就会被注射纳米药剂，血液流动中那些纳米会在控制下组装成微型医疗装置，附着在心脏内壁。它能监控身体状态，自动注射疫苗，应急释放修复因子。红色代表身体状态濒危，灰色则代表——
死亡。
一小时前，楚瑶的纳米装置检测到异常，迅速反馈给智脑，顶级代号触发的红色警报直接惊动了医疗中心的掌管人楚济世。老头子看到那个代号的异常信号时心中大呼不好，疯狂地拨打了楚枭的电话。可当楚枭火急火燎地赶到时，属于楚瑶的那个点，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上帝显然想考验这三个老头子的心理承受能力。楚瑶的点变灰的一瞬间，楚思涵的点也在短短一分钟内从正常转为黄色，再转为刺目的红色。后面的事不难猜测——楚星河几乎是踢开了医疗中心的大门，满身杀气地出现在二人面前。比楚枭更不堪的是，楚星河此刻光着上身，脖子上赫然还印着一个鲜红的唇印。
“我只想知道，”楚星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这两个兔崽子会跑到无法者国度中心去！”
星际航行中，迟到的状况并不罕见——星域间有太多垃圾区和辐射带，星舰无法直接穿越，一条航线的偏差就可能延误好几天。两人原本预计今早到达，迟到了一天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谁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跑去了无法者国度的核心区域。即便是楚家，想把手伸到那里也力不从心。何况刚刚经历了十年战争的消耗，现在的楚家已经经不起丝毫风吹雨打，再走错一步便是灭顶之灾。
“说这些没用，”楚枭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宝贝孙女的灰色光点，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碎玻璃，“现在想想怎么讨债吧。”老头子已经做好了杀到无法者国度血洗仇敌的打算。
楚星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滚烫的愤怒暂时压下去。“不行……现在的楚家，被太多人盯着了。再做动作，是会灭亡的。”
天神级的机甲，楚家确实有。可无法者国度那种地方，就算是一台天神机甲也不可能做到一甲屠四方。楚家在这片星空中，远远做不到一家独大。何况十年战争的消耗，楚家的中坚力量被损耗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多是些商业方面的管理者——楚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楚家了。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这次……楚家算是栽了。楚星河看着屏幕上那一红一灰两个点，仰天长吸了一口气，老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天要亡我楚家，”老人的声音颤抖着，“夺走我儿子还不够吗……还要夺走我的亲孙子吗！”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像一株被抽干了汁液的老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滴——
一声短促的声响在大厅中响起。轻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但三个人同时捕捉到了那一声，齐刷刷地看向屏幕。这一眼，惊得三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者差点把下巴拉脱臼。原本属于楚瑶的灰色小点，此刻——
变绿了。
绿色，代表健康，代表身体状态毫无异常。楚思涵的红点依然亮着，但这么长时间过去，显然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楚枭和楚星河都直勾勾地盯着楚济世，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到答案。
“济世……会不会是机器出了故障？”楚枭不确定地问道。楚济世张了张嘴，显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有楚星河知道——这套系统出故障的概率微乎其微。因为它是楚博渊设计的。那个名震星河的机械鬼才，从来不做会出故障的东西。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无法解释眼前发生了什么。
“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吧。”楚枭开口了。他必须亲眼去看看那两个孩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星河沉默了。然后他缓缓说道：“带着时空枭。用虫洞去。”楚枭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这个决定丝毫不出他所料。尽管天神机甲和虫洞传送产生的能量波动能直刺共和国安全部那根紧绷的神经，但为了楚家优秀的第三代——尤其是两个具有领袖才能的孩子——就算被最高统帅问责，也值得走这一遭。
楚枭离开后，楚星河又拨通了电话。那条直通共和国领导人的加密线路，他从来不在非必要的时候动用。但今天，他必须把一切都摆平，让楚家平稳度过这个风口浪尖。
此刻的楚瑶微微睁开了双眼。第一眼看到的，是紧紧抱住自己的楚思涵。少年脑袋低垂，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楚瑶环顾四周，天色刚刚变暗，距离自己失去意识大概才过去不久。记忆里只剩下背后一阵剧痛，紧接着就是内脏翻江倒海般的撕裂感，然后她便倒了下去。最后一刻的画面，是弟弟那张英俊的小脸隐没在黑暗中。
她感觉后背被一颗异物咯得生疼，动了动身体。
叮当——
一颗明晃晃的黄铜弹头滚落到地上。楚瑶还来不及多想，楚思涵便因为她的动作扑通一声瘫在了她身上。她这才注意到弟弟的异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高温在皮肤下涌动。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楚瑶当机立断，将楚思涵背起来，跑向最近的一辆劫匪留下的商务车。她熟练地启动引擎，一脚油门，车子便冲了出去，朝着星港的方向飞驰而去。
只要回到飞船上，上面的生命维持系统就足以缓解楚思涵的状况。一辆车，就这么迎着暮色飞驰而去。夕阳在车后方缓慢沉落，将整条街道染成一抹浓烈的暗红色，像一条被拉长的旧血痕，正在被他们一寸一寸地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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