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门合上以后,环廊里安静了几秒钟。不是那种危机解除后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颗雷爆炸的安静。老兵站在控制室门口,没敲门,没撬锁,只是把那根最细的撬棍插回裤腿暗袋里,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门板。他在听回音——不是敲给里面的人听,是敲给自己听。
“他在动,”老兵说,没回头,“不是往外走,是往东边那面墙走。那里有一台备用电源。”
陆铭从控制台旁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从排线上拆下来的那个旧插头。他看向老兵,又看向陈远,说:“备用电源一旦启动,磁吸门会重新通电,外面的通道会全部打开。他在里面藏了一份格式化协议,一旦通电,协议直接运行,所有未标记为管理员签到的座位都会被重置。”
“重置?”陈远问。
“删除。”陆铭把手里的插头翻过来,指着里面被腐蚀得只剩半截的铜针,“就像这个插头——针脚还在,但电路不通了。人还在,但脑子里所有东西都没了。不是死,是空白。”
陈远转头看向环廊。等候者们还站在各自的位置旁边,铜链已经弹开,但没有人往出口方向走。不是因为不信任出口,是控制室里还有一个灰西装,而这个人在被堵死之前,随时可能把整个环廊里的所有人一次性删干净。他们不跑,是因为他们知道门是通的,但命还不是他们的。
那枚没有编号的小铜牌被秋萍握在手里。她的两只眼睛都白了,触觉正在衰退——刚才35号把她的手指缝好时,问她疼不疼,她停了两秒钟才回答,说有一点。三十五号那根金属针戳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疼,是一种像浸在冷水里的麻木。这种麻木比疼更可怕,说明她正在从末端开始丧失知觉。
她用手指去摸铜牌上的刮痕。铜面已经不烫了,被她掌心的冷汗浸得发凉。哥哥和爷爷的名字,都是用指甲划上去的,淡淡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她摸到那两道刮痕,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铜牌塞进陈远手心。
“拿着,”她说,“它没有号码,不属任何人。他想删我,要先删它。”
陈远低头看铜牌。上面没有编码,没有序号,只有两道歪歪扭扭的刮痕。一个没有编号的铜牌,不被系统识别,就无法被系统删除。但同时也意味着——这块铜牌不能用来代替任何人销号。它是一种保护,但只对已经被格式化的秋萍有效。她把自己摘出来了,可身后还有几十张座位,等着被系统回收。
老兵忽然蹲下,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他的右眼还是正常的深棕色,左眼微微眯起来。“他在接电池。备用电源的电池组是分体的,需要手动接正负极。六号接口,型号是四十八伏直流。他有螺丝刀。”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接通之前有三分钟缓冲,电池管理系统自检需要一百八十秒。三分钟够我们做一件事——把格式化协议的目标地址从座位编号换成管理员账号。”
陆铭已经重新打开记事本,用铅笔画出备用电源的电路草图。他的手指在电池组和主机之间画了一条线,停顿了一下,又画了一条虚线——从控制室东面那堵墙,绕过铜链和磁条,直接连回陆铭面前这台副控制台。“他在里面接电池,我在外面改目标地址。唯一的问题是,我需要他登录过的主机账号。管理员账号是加密的,密码不在电路板上,在他手里那本员工手册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陈远说。
“不是空白,”陆铭抬起头,“他撕掉的第四条规则原本在那一页。后来他把它撕了,又在上面印了一条新规则。那页纸被重新打印过,墨迹不一样——第一次是灰色的,第二次是黑色的。他修改过规则,旧的被他用新规则盖住,但盖住的信息在热成像下会重新浮出来。我去拿便携热成像仪。”他站起来,转身往环廊另一个方向走。他的工具箱在35号座位旁边,被他拆下来的控制面板零件压在最底下。
陈远重新摊开那张残页。残页边缘的烧焦痕迹还在,上面的黑色墨迹清清楚楚:管理员若有违规,同样强制删除。这是灰西装当初撕掉它时留下的原始版本。而陆铭说的最后一页,是被重新打印过的——那条新规则是什么,没人知道。
环廊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17号正在把钩子从滑轨里拔出来,她的手指被铜链勒破了两处,但她没有停。29号摘下只有半边镜片的眼镜,用衣角擦干净,重新戴上,对着灯管看了一眼贴在支架上的磁条阵列。阵列的磁力正在缓慢衰减——他估计还能撑半小时。半小时后备用通道会重新通电,那时候如果灰西装还没被瓦解,磁吸门会自动打开,从通道外面涌进来的东西,没人知道是什么。
5号座位的高中女生走到陈远旁边。她的草稿本翻开在最后几页,上面全是铅笔写的备注——每个人叫什么、几号位、能干什么。她把最新一页递给他。“我统计过了,控制室有独立通风口,能塞进去的人一个。老兵说里面空间很窄,主机和配电柜占了大部分位置,剩余空间只容一个人。这个人进去以后,不能携带任何金属物品,因为控制室内有电磁防护。进去之后必须在三分钟内把备用电源的正极线拔掉。”
她把铅笔夹在耳后,抬头看着陈远。“我去。”
“你不能去。”
“我是5号,”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前面4个人都进过1号座位。下一个就是我。不管谁在控制室里触发了格式化协议,我的编号是最靠前的——它先删我。那我为什么不能自己进去?”
陈远看着她。她手腕上的5号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但那个数字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不是墨迹,是排队叫号时被系统用激光打上去的。她没等陈远回答,转身去老兵的工具箱旁边,开始把身上所有金属物品往外拿——发夹、钥匙扣、背包上的金属拉链头全拆干净了。她把草稿本交给陆铭,本子里夹着所有人的技能档案和走廊平面图。
“帮我保管,”她对陆铭说,“等会儿如果我不记得自己是谁,把这个本子递给我。翻开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我的名字在第一行,铅笔写的,第一个字是三点水旁,第二个字是心。”
陆铭接过本子,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翻到本子,把右上角的字指给她看。“你叫沈沁。三点水,三点水。”他重复了两遍,把本子收进自己工具箱最安全的夹层里。他以前是通信兵,知道一个人在执行任务前需要确认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什么。
老兵走过来,把一根塑料质地的撬棍塞进沈沁手里。“金属不能带,塑料可以。电磁防护不挡绝缘体。进去之后别碰配电器,直接找电池组——正极线是红色,拔掉就行。拔掉之后备用电源自动断电,格式化协议就启动不了。但你拔掉之后,控制室的空气循环会同时中断。你只有拔掉之后倒数十秒从原路回来,这时候你必须立即捂鼻。”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半块被压碎的防尘口罩,递给沈沁。“里面没有毒气,但断电后空气不会流通,你会在两分钟内缺氧。”
35号外科医生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沈沁面前,检查了她断指的包扎是否牢固。他没有金属器械了,只有一把被铜链磨出来的金属针,他把针递给陈远,说:“这个帮我保管。等秋萍右手完全麻木了,我再找你拿。”
11号化学药剂师从控制室门口退回来,她的腐蚀液只剩下最后一管。她把这管液体递给沈沁。“里面的锁芯我用腐蚀液烧过一次,还剩最后一截没烧断。这管是最后的剂量。你进去以后,如果能找到那把锁,就把它滴上去。烧断之后,外面的人可以直接推门进来。但滴的时候别碰到红色电线,那根线连着主控台的紧急报警器。”
沈沁接过腐蚀液,塞进裤腿暗袋里,把草稿本交给陆铭收好。然后转身走到控制室门口。控制室的门已经被老兵撬开过一次,锁芯半残,但灰西装在里面又把锁芯重新挂上了。沈沁伸手碰了一下门板,门的缝隙还透着一股冷气,里面空气正在缓慢下降——灰西装把制冷调到最大,想用低温减缓所有人的行动速度。
老兵蹲在门口,手里的撬棍重新调整好角度。他偏头看沈沁。沈沁弯腰,侧身,从门缝那极小的缺口挤进去时,她听见身后环廊里有人站起来——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用手里的工具靠着墙,在沉默中盯住控制室的方向。
门重新合上。老兵把撬棍收进暗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不再撬锁,他的活已经结束。接下来三分钟,他在心里倒数计时。环廊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控制室,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