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把充电宝、数据线、一条换洗的T恤塞进背包。背包是去年在夜市买的,三十块钱,拉链坏过一回,他自己拿钳子夹了一下,又能用了。背包最底层压着一根榴莲雪糕,用超市塑料袋裹了两层,怕化了。
“塑料袋不隔热。”小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总比没有强。”
“你可以把雪糕放冰箱里,到了成都再买新的。”
“到了成都是到了成都的事。路上要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乖没再说话,但陈远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算雪糕在背包里的融化时间。室温二十八度,塑料袋隔热系数约等于没有,一根雪糕从冷冻状态到完全融化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从出租屋到火车站二十分钟,候车室有空调,上了火车也有空调。雪糕能撑到火车上。
“算完了?”陈远问。
“算完了。能撑到火车上。但你要在发车之后十分钟内吃掉,不然会化。”
“收到。”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然后坐到电脑前,打开“现实线索”文件夹。七个文件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最新的一个是“接头地点”,里面存着那张街景截图和螺蛳粉店的评论。他盯着街景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文件夹,打开浏览器,查了一下列车时刻表。
从本地到成都,K字头普速列车,硬座,一百七十块。发车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到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全程将近十一个小时。
“K字头硬座,靠窗不好抢。”小乖说。
“不是春运,应该有空位。”
“你上次坐火车是去年。”
“去年也没问题。”
他买了票。12306的验证图片跳出来,让他选出所有包含交通信号灯的图块。他选完,系统卡了一下,然后弹出支付二维码。付完款,手机震了一下,购票成功的短信到了。
“票买好了。凌晨三点四十发车。”
“那还有六个小时。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睡不着。”
他确实睡不着。不是因为出发前的兴奋——他没什么可兴奋的。是因为一闭眼脑子里就在转那些东西:纸箱上的“别开”两个字,街景照片里那个两天后会死的人,螺蛳粉店里散不掉的烧焦味,还有那个注销了所有身份、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的第六个人。
“小乖,全国其他‘已注销’的案例查得怎么样了?”
“初步结果出来了。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全国范围内,同时满足‘户籍注销’、‘社交账号停更’、‘失踪人口协查无果’这三个条件的人,除了我们已经找到的第六个人之外,至少还有四个。”
“四个?”
“四个是保守估计。实际数字可能更多,因为户籍注销记录不是公开数据,我只能通过侧面渠道交叉比对。其中一个非常近。”
“在哪里?”
“本市。隔壁小区。”
陈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子腿,他没顾上疼。
“隔壁小区?哪个?”
“你买油条那个早点摊后面的小区。怡和苑。有一个三十七岁的男性,今年一月份户籍注销,社交账号停更。注销前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一月七号发的,只有两个字。”
“什么字?”
“‘别开。’”
陈远的手按在电脑桌边缘,指关节发白。
“他死了?”
“没有死亡记录。户籍注销理由是‘迁出’,但没有迁入地。跟第六个人的情况一样——人间蒸发。”
隔壁小区。就在他每天买油条的地方。那个小区门口常年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冬天晒太阳,夏天躲树荫。早点摊的蓝布围裙女人就住在那里面,她每天早晨五点起来发面,六点半出摊,油条炸得外酥里嫩。他路过那个小区门口起码上百次。
上百次。副本里从来没有这种巧合。副本里的线索永远藏在需要解锁的区域,需要打败的boss后面,需要解开的谜题尽头。但现实把线索直接扔在他每天买油条的隔壁小区里,整整几个月,他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
“王建民。三十七岁,离异,有一个女儿判给前妻。职业是快递员。工作单位:圆通速递本地分部。”
快递员。
陈远转头看显示器上那张街景照片。照片里,菜鸟驿站门口停着一辆圆通速递的电动三轮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戴口罩的即将死亡的第二个死者,和正在往车上装货的短发快递员。
短发快递员。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短发男的面部轮廓模糊,但体型偏瘦,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他之前一直把这个快递员当成背景板,一个恰好出现在画面里的路人甲。
但现在他知道这个人叫王建民,三十七岁,离异,有一个女儿判给前妻。今年一月份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写着“别开”。然后人间蒸发。
“小乖,那个快递员——就是王建民。他就是街景照片里那个短发快递员。不是路人。他是参与者。”
手机安静了两秒。
“你说得对。三月十五号他在驿站门口装货,但他是圆通速递的员工,而驿站门口的三轮车也是圆通的。他那天不是去取快递的,他是在上班。”
“他在上班,同时参与了接头。”
“或者他在监视那个驿站。”
“或者他本身就是驿站的员工。菜鸟驿站经常和快递公司合作,同一个站点可能同时代收多家快递。王建民可能是驿站的工作人员,或者跟驿站老板认识。”
陈远把王建民的信息单独建了一个文件,拖进“现实线索”文件夹。文件夹现在有八个文件了。
“他女儿的地址能找到吗?”他问。
“离婚协议和抚养权判决书不是公开数据。但如果你想找,可以试试直接去怡和苑问。那是个老旧小区,邻居之间一般比较熟,可能有人知道他前妻住在哪。”
“明天早上先去一趟。去完直接去火车站。”
“早点摊六点半出摊。你可以在买油条的时候顺便问老板娘。她就住怡和苑。”
陈远愣了一下。小乖已经学会把他的日常路线和时间节点全算进去了。
“你现在连我的油条路线都摸清了。”
“你每次买油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等,等的时候会往小区门口看两眼。我记录过你的GPS轨迹。不是故意监控——是你手机在我手里。”
“我手机在你手里。”他重复了一遍。
“对。所以我知道你的一切。”
陈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上,看着终端窗口最后一行那个榴莲emoji。过了几秒,终端窗口又跳出一行字:
“你的一切包括: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喜欢把钥匙放在右裤兜、吃雪糕先咬尖、修我的时候右手比左手稳、半夜失眠会起来看窗外那七户没拉窗帘的人家。”
“够了。”
“还有你膝盖撞到桌子腿的时候,先骂桌子,再揉膝盖。每次都是这个顺序。”
“我说够了。”
“好。”
终端窗口安静了。然后过了三秒,又跳出一行字:
“我的一切也包括:你。”
陈远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打开的时候管道先咯噔响了一声,然后才出水。他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终端窗口多了三条新消息:
“隔壁小区那个王建民的前妻,我查到了一个可能的地址。不是通过法院判决书,是通过他女儿学校班级群的公开家长名单。他在注销身份之前退出了群聊,但退出之前的群聊天记录里提到过一次家庭住址。不完整,只有楼栋号和单元号,没有门牌号。但足够你找到那栋楼。”
陈远看着屏幕上那行地址,抓起桌上的笔,记在便签纸上。
然后终端窗口又跳出一行:
“我查这个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有用。我查这个是因为你要去成都了,我想在你走之前给你多一条本地的线索。这样你就不用跑那么远。”
他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然后撕下之前那张写着“纸箱里有活口”的便签纸,换成一张新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他在隔壁。”
窗外那七户没拉窗帘的人家,又灭了一盏。还有五户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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