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对于她的到来很意外,她迅速转换出那副标准的笑容,买了盒平时舍不得买的八喜。
“香草味吗?”
“不,我要买绿茶味。”
轻漪没有急着吃,步伐散漫晃悠。任由着雪花飞落,她的眼眶略微湿润,转而露出自嘲的笑容,笑声随着哈出的白雾与雪花一同消散于天地。
雪花缓慢纷飞,无人在意,只在灯光下显现出柔和的颜色,不复冰冷形态。走来一群孩子,他们扔雪球打雪仗好不快活。他们不会在意任何其他之物,撞了人,被瞪了,也丝毫不觉,完全沉浸于独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雪并没能掩埋人群的多余杂音,相反,倒是不经意地让行人们擦肩而过时更为冷漠。走到了楼下,冰淇淋也吃完。
到家后,兴许是因为寒冷不再,也可能是因为吃了口冷的,轻漪神色更为冷静,一副沉思的模样。她急忙出门,上楼。低头一看,门把手挂着的袋子已经被取走。
她叹了口气,没有后悔之色,笑容中夹着些愁苦,似是思绪万千。她反复按压着太阳穴。随后,呆呆地洗漱完毕,老实地躺到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轻漪正侧躺着,一旁的手机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随后一阵铃声,再接着便是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这家是一天也没法待,我要去你家!”
“哦...”
“我就知道你没睡,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
“嗯...”
冬夜深沉,只留下骂骂咧咧的声响。大姐和轻漪睡在一起,边哭边骂,轻漪木讷地呆呆地假笑应付,没多时二人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轻漪恢复了心气,赶早给大姐送回了家。
一只麻雀还停在电线上。太阳移过去,它抖了抖翅膀,往南边飞了。翅膀在光里白了一下,像一小片没落下来的雪。
“哇塞,哪买的?这么香。还有一丝丝甜味。”
“不是买的。别人给的。”
这一日,林琳路过找楚翳吃饭,来到楼下楚翳固定去的小餐馆,一人要了一碗炒米粉。林琳见楚翳自己带了一罐辣椒油,便加了些。
“谁?老姨可没这么一手吧,我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做过。”
“不是我妈。”
“同事?”
“不。”
“那还有谁?以前认识的人,你现在有几个能来往的?不会是...嘿嘿。”林琳一副不正经的笑。
“想太多,就是一个好人。”
“好人?什么样的?男的女的?”
“就是个,挺善良的人。快吃吧,热饭都堵不住嘴。”
“切,不说拉到。下次帮我也要点,你不是说这家店转手之后味道就淡了嘛,有辣椒油配着正好。”
楚翳沉默。
林琳又说道:“老小子,你得学学我,我至少成天乐呵呵。一会拿着你的尼康,开着马自达,带我去爬山拍照。”
二人相视一笑。
夜已深,微弱的光束从窗帘的缝隙滑入屋内,像是它点燃了冷白色的夜灯。那天晚上,楚翳忙完系统更新,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三点。次日,楚翳直到下午才醒,醒后的第一反应是饿极了。洗漱完毕后,他呆呆看着镜子,想不起自己预备干什么。目光呆滞地扫过家中的边边角角,直到搜寻到桌上那瓶辣椒油,点点头。
匆忙下楼,没两步,他看到物业小伙在敲轻漪家的门。他不自觉地将手搭在扶手上,立刻沾了一手灰,随即迅速抬手,将灰尘拍去。接着,他走近,向对方询问起缘由。原来,是二楼打电话告诉他们屋顶渗水,小伙这才跑到三楼查看。
“现在还在漏水吗?”
“二楼说是昨天晚上漏。我不才上班嘛,就来看看。”
“找房东了吗?”
“第一次没打通,也不能干等着。先看看再打给她,不过屋里好像没人。”
“去年她家厨房那边的阳台也漏过一次水,当时是我帮忙给修的。我住得近,等她家人回来了,我来联系吧。都见过的。”
“行行行,太好了。不过尽快吧,楼下说不是第一次了,经常漏水。总之谢谢您。”
“应该的。”
屋内光线依旧不充足,最稳定的光源是大门缝隙中钻进的阳光,不过却偶尔会因门随风轻微开阖而产生细微的变化。无声的室内,楚翳静静地坐着发呆。先前,他已将米线买回,就着辣椒油吃完。此时,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微微摆动的桌布,他先前已将主门打开,留下一个缝隙。
坐了许久,他眼皮又开始耷拉下来,他的黑眼圈清晰可见。没几分钟工夫,他便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一次醒来,时间已经不早,天都快黑了。门外的光线由米黄色变为路灯的橘黄色。
散乱的灯光斜着穿过楼道的空隙,自上而下将黑暗的阴影清扫出一片极狭窄的区域。一道黑影穿梭而入,将光亮从台阶接到了自己背部。
随着敲门声与另一阵开门声的出现,屋内温暖的白光与暗淡的黄色灯光相互交融,让人再也无法辨析。
轻漪正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手上还滴着水,她没看猫眼,也没问是谁,趿着拖鞋走到门前,一把拧开了锁,不耐烦地抱怨:“又吵架了啊?怎——”
看见来人,她露出吃惊的神情,赶忙甩了甩头发,让其散落,恰到好处地遮住没化妆的脸,接着低下头,问道:“...有事吗?”
光线从脸上移到发丝中,一股白色雾气伴随着哈气一同升起。
“是...你家楼下,说阳台天花板漏水,白天你不在,我正好碰到物业,说帮忙看一下。”楚翳说话间,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那股熟悉的清淡木香再次出现。
“嗯,请进吧。哦,不,稍等一下。”说着,她把门虚掩上。回屋收拾了一番,随手找了根头绳把头发简单绑住,但留了些额头前以及两鬓散落的头发遮住面庞。接着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大衣披上,匆匆将卧室的门关紧。
“请进吧。不用换鞋,我正准备拖地。”
背着光走入屋内,轻漪不如先前那般挺拔稳健,步伐稍显摇晃不定,楚翳同样也是。自己的家,她却跟在对方身后,像个犯错的孩子。楚翳微微侧头,动作立刻止住,转而目不直视地盯着前方。进屋后,轻漪那湿哒哒的头发愈发明显。透过凌乱的头发,隐隐约约又能看见她耳垂后那颗痣,于是便和轻漪一样低下了头。二人一前一后,步伐一致地低着头如仪仗队一样走到阳台。
楚翳蹲下,用手摸了摸墙角地板的那片潮痕。轻漪站在客厅与阳台之间,手指绞着一根快掉下来的衣架挂钩。洗衣机在侧面,管子在暗处,他扳了扳接头,又站起来看墙上的插座。
阳台另一半是那扇老旧的窗户,楼下的灯光从下面打上来,把行人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虚虚的,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唯一的光从阳台上方那个小灯泡落下来,照着他们。
那光贴着楚翳的左脸,从眉骨滑到鼻梁,又斜斜地切到唇边。他说话时,左颊上有一小块极淡的三角,在脸上轻轻地动。轻漪没有看他的正脸,呆呆看着那道光。
一番查看之后,他转过头,光顺势移到轻漪右边。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像被光蹭到,又像原来就是亮的。
楚翳说道:“老问题。阳台应该没做防水,恰好洗衣机的管子裂了,有些水就渗下去了。最简单的方法,换根管子,但还有可能再漏水,所以最好把这一小块的地面重新做下防水。”
“嗯。”
“我会些泥瓦工,之前有帮房东把屋子另一个阳台做过,所以有你房东的号码。我来和她说吧。”
“好。”
交代好后,房东十分放心地交给楚翳来做,告诉轻漪之前确实是楚翳热心帮忙做的。在他仔细地把电话递给轻漪时,她只是应了几声。
“要我做什么吗?”
“你家卫生间还有地方吗?在阳台洗衣服,可能还会漏水。”
轻漪正准备洗衣服,先前,楚翳的视线扫到过洗衣机,瞥见了几件衣服。
“有。”
“我把洗衣机抬过去。”
“我帮你吧。”
楚翳并没有拒绝,在搬的过程中,轻漪基本没有出力,只提了几下管子。二人一前一后小心地将洗衣机抬出,洗衣机两端,二人的身影是完全对称的。
“暂时先这样对付几天。我过两天准备好材料就来施工。”
“好。谢谢。”
楚翳顿了顿,轻松笑道:“是房东该谢我。”
“...谢你帮我般东西、帮我替物业传话。”
楼道已不见路灯的斜光,灰暗一片,屋内的光线仍可以将出口处照亮。将楚翳送至门口,轻漪攥着衣袖,低头问道:“你还会这个?”
“我家里当时就是我自己装修的。开始时也一窍不通,是后面学的,省了不少钱。虽然做得不很完美,但基本满足要求。”
轻漪微笑着点点头,目送楚翳出门。先前还充满暖光的面容转向了昏暗的楼道。就在他刚迈上两节台阶时,她突然说道:“谢谢。”
楚翳回过身,解释道:“不...不用谢我,房东会给我钱,谢也是她谢我。”
“不,我是谢谢你买的车厘子。”
楚翳已处于黑暗中,脚步已经停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片刻后问道:“味道行吗?”
“嗯...酸酸甜甜,很好吃,很可口。”
“那就好。”
楼道中只余下一片昏暗,布满阴影的台阶以及隐约泛着白光的金属门框边缘,回荡着两人低沉默契的笑声。双方都没有看到对方,也没有光束将二人牵起,但他们似乎都听到了,各自都对着已经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个挥手告别的动作。
黄线前这片区域光线最充足,没有一丝一毫的黑暗,像是在无影灯之下。地铁列车依然按部就班地到站,开门。关门时,一名男孩抢着上车。于是,一向循规蹈矩的车门屏蔽门只得反常地连着开关了两次。直到上车后,他母亲这才走到门前,看着车里的孩子,她一脸愤怒,骂骂咧咧的模样,对着车内一边比划一边大喊,让他下站下车等她,隔了两道厚重的门体,加上轨行区压缩的空气以及电流等杂音,孩子什么也听不见,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地铁口上方的顶灯照亮了最上方的几层梯级,一道身影逐渐出现在这冷白色的光线中。他的目光微微侧移,很快便来到了这间便利店。
“欢迎光临...”
“刚下班出地铁,顺路...明天,我准备去买材料。”说话间,楚翳下意识将左手宽松的表带扶至正位。
“我也去吧。正好休息。”轻漪站在收银台一边。二人面对面站立,台面正好成了对称轴。
“辛苦了。店里货码得很整齐,也很干净。”
楚翳接着补充道:“好,你忙吧。”他正欲离开,却顿住,转身问道:“有卖不掉的吗?”
轻漪手指轻点台面,随机轻笑一声,口罩挡住,无法看到表情。
“就剩一瓶可尔必思了。”
“什么?”
“一种进口饮料。”
楚翳没有动,视线也没有移动分毫,对面的收银台变得空空荡荡,对称轴另一侧与他对称之人暂时消失在了画面中。
随着脚步声的消失,另一阵笑吟吟的声音接踵而至:“酸酸甜甜特别好喝,尝尝吧。五折。”
结账时,楚翳问道:“店开得不久,为什么会有快到期的瓶装饮料?”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随后,又是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他追问了一句:“辣椒油是买的,还是做的?”
轻漪眼神中露出些许紧张,声音中却能听出笑意,说道:“是奶奶教我的。小时侯帮她捣辣椒,她告诉我‘辣哭了就不怕别的了。’,后来她去世,我就自己靠回忆学着做了。”
“......”
轻漪轻轻摇头,眼神并没有变得沉重:“五块。”
楚翳付了钱。
“这是我的传家宝。”轻漪语气轻松且带着笑。
“嗯。”,楚翳追问道:“能买你些吗?我发小上次恰好尝了一口,特别喜欢。”
“不用买。想吃的时候告诉我吧,做给你。这不是值钱的传家宝。”说完,她没再看他,把可尔必思从柜台推了推,放在两人中间。那瓶饮料立在台上,像一句已经说出去、但没人接的话。
“好。那这就不算交易。你有想要的吗?”
“有啊。”
随着轻漪移动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送你。明天见。”
接过可尔必思,她笑道:“确定好几点,发给我。”
“好。”
不久,看着楚翳将要离开的背影,轻漪问道:“那个...”
楚翳回头。
“你喜欢吗?”
“当然,我比她更喜欢。”
屋内灯火通明,轻漪摘下口罩,长长舒了口气,中性的白光落在了她的面容,驱散所有阴影。她收起笑容,神情轻松地对着门外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挥了挥手,动作中已经显现不出疲惫。街道已经被黑夜笼罩,但不远处的路灯却恰好照亮了楚翳面容,连他哈出的白汽也在寒冷的暗黄色光束下弥散开。他没有天眼,却十分契合地在那之后也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亮光十分起眼,即使在光亮处,屏幕的的微弱光线也让人在意。两分钟后,二人先后收到了一条短信,内容却一个比一个短。
“孟轻漪”
“楚翳”
屏幕前,是轻漪喝着可尔必思的模样。她正认真地看着自己拍摄的视频,不时地会笑出声。正当她看见厦门海滩时,突然拍了下脑袋,嗷了一声。接着急忙翻出那时的手写小说打印纸,又去到桌子的另一侧胡乱反动。
“一样的...”她将之比对了最近一直放在桌边的便条纸。
按照之前同事说起的笔名,她搜索到了那个作者,找到了一模一样的稿件。
看着床边自己已经抱着睡了十几年的星星形抱枕,她喃喃自语,敲出了些字,立刻私信了对方。
暖阳穿过湿哒哒的空气,街道两旁人们七嘴八舌各说各的,却没有影响各自的交流。二人没有共约吃早饭。提前算好了时间,轻漪出门时,已经看见楚翳站在了楼下。
轻漪没有戴口罩。看见她的容颜时,楚翳愣了片刻,将视线礼貌地从她的脸上移开,不多说话,仍然下意识地将后退的手表扶正了些。
轻漪与他对视的瞬间,微微低头轻咬嘴唇。二人一时间无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东西多吗?需不需要打车?”
“还行。我有车,开车去。距离不远”
“那不如骑车?应该比开车省钱。”
“...其实...我不会骑车。”
“啊?”
轻漪张大了嘴,半天没有说话。楚翳无奈地点点头,视线正好对上了楼下这间废品站的老板,他上前说了几句,借了自行车。
仅仅只有十步路便能走完的距离,楚翳就已经摔了三次。而此时,旁边一名五岁的小女孩却稳稳当当地骑着儿童自行车掠过,紧接着,又一名老爷爷也坐着电动轮椅飞速驶离。
“...噗,哈哈哈。”轻漪视线随着远去的二人一同微微晃动。二人都笑了。
轻漪乖乖地站在路边,脚步没有移动丝毫。等待片刻,楚翳将车开至路边,轻漪则暗笑了一下。
除去汽车的底噪声,车内一片死寂,微弱的木香隐约可闻,夹杂着一些混乱的香味。一时间,二人都不语。
开至了一个路口,轻漪吸了口气,随后又吸了一口,直到红灯的时长显现,她开口,说道:“很小时候开始,我就有了两个心愿。”
几秒钟的安静,轻漪看到了楚翳微微侧头撇来的短暂目光,继续说:“第一个,二十五岁之前结婚生子。第二个,我希望自己三十五岁之前死。”
“......”
“第一件,我大概率实现不了,现在也不想了。第二件,我还没考虑好。”
“加油吧。”
轻漪微微侧过身,歪着头问道:“不反驳我?不骂我吗?”
“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也没考虑好。”
“你会笑我的。”
“你不笑,我也不笑。”
轻漪长长舒出一口气,露出自嘲的笑容,视线下移,对着下方的脚垫用极其细小的声音说道:“姐姐比我漂亮,妹妹比我聪明。其实,我不打扮,根本不好看。人变老,就不好看了,在变丑之前死掉比较好。”
“以前我如果也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怎么?会有不同的结果?”
“当然。那样,我就得喊你姐姐。”
“嗯?”
“哈哈哈。”
轻漪伸了伸腿,刚刚还紧抓安全带的手已经彻底松开了。
“一看你就是没孩子的人。”
“为什么?”
“这车不像是有孩子的男人会买的。是为自己买的吧。”
“我发小也这么说过。如果她不提醒我,我当年也不会意识到。”
“发小是女人吧。”
“是。我想着,先买辆车。那时候的女友竟然二话没说,让我买马自达。我又预备买相机,想着可以没事给她拍拍照,她说买尼康最合适。最后,我说想买房子,她却让我在这买。”
“呵呵,哪有人用尼康拍人像?她不想欠你。还是,她不想你欠她?”
沉默了片刻,楚翳继续说道:“分手许多年,提到她时,会觉得有些对不起她,耽误了她十几年。”
“想走的人,谁都留不住。”轻漪掀开遮阳板,把镜子完全推开,仔细审视了妆容妆容,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说得好听些,那不叫耽误,是她心之所向。”
“谢谢。”
“要买些什么?沙子、水泥?”
“差不多。你喜欢什么颜色?”
“阳台的地砖是橙色,买不到同款就买差不多的吧。橙色适合冬天,给人暖暖甜甜的感觉。”轻漪打开手机,看了眼地图,停顿了一秒,说道:“就在这附近吗?”
“对,前面就是了。”
二人的视线大多数时间没有落在对方身上,也不再多言,沉默地走完了接下来的路。下车后,轻漪跟在他后面,忽然放慢了一步,他走得太快,她没能跟上。她帮着拎了些东西,没十几分钟便采购得差不多。
“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关上后备厢的门,楚翳的脑袋探出,点点头。走回驾驶座,楚翳正欲开车门,却被轻漪抢了先。
“我技术还不错。”
轻漪先上的车,楚翳从另一侧坐进副驾。谁也没问对方系没系安全带。
车子动了。她开得很慢,雨刮器好一会儿才扫一下。楚翳没问她要去哪儿,只把胳膊肘搭在车窗边,看向外面的路。
轻漪也没说话。她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偶尔动一下。车里的声音很小,只有空调的风和雨点落在车顶的细响。
三分钟后,车停了。
“到了。”她说。
楚翳看向窗外,街对面是宜家的蓝色牌子。
“我一直想去宜家逛逛。有空一起吗?”
“正好。”
轻漪没再说话,先解了安全带。楚翳也解开,两个人下车,像都等对方先迈出第一步。
商场内并没有几个人,却足以淹没二人细微的言语,他们几乎很少说话,并肩同行,视线偶尔会扫过成列的小商品。轻漪静静地一路走走停停,二人时不时会看向同样的物件。
“如果我以后有一个家,也要有这么好看。”
当轻漪坐到一款沙发上时,楚翳会一同坐下,一人各坐一边。而楚翳有时会顺手打开柜子的一扇门,轻漪则立刻打开另一边的门,让内部得以完全显现。
一圈下来,二人什么也没买。过了收银台,轻漪让楚翳在门口稍等她片刻,随后,她捧着两个冰淇淋走了过来。
“这是我们的午餐?”
“它是这最好的商品。”
楚翳不再说话,学着轻漪那样,用双手捧着冰淇淋。
门口处显得热闹些,人们七嘴八舌地和同伴闲聊着,但一走出大门,门外的风声、细雨声以及不知缘由的嘈杂取代了原本细致清晰的合奏,背后的场景透过这层玻璃变得模糊虚化。
一阵寒风吹过,让人不禁哆嗦了两下,二人默契地看向对方。楚翳视线扫过轻漪有些发红的手,恰好一阵风吹乱了她的一缕发丝,那缕飘发险些扫到了楚翳的脸,他没有躲,只是视线被吸引而去,随着发丝的胡乱舞动而改变。
“走吧。难为你帮我一起赚外快,请你吃饭。”
“还是我来开,位置发我。”
“就在家门口。吃米粉。”
“好吃吗?”
“约莫比你自己买的好吃。”
阴天,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晕开,虽然光亮,却不知道源头。阴云下的两人显得有些灰暗,面部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当二人走进这家楚翳常去的餐馆时,室内柔和温暖的灯光同时打到了两人有些发红的面颊,他们迎着光并排坐下,点了两份炒米粉。
“这家店换人了,现在口味淡了。”
“可以买回去自己加点盐。”
“不,有别的。”轻漪抬起头微微侧向楚翳,面部的光线更加充盈。她神情得意,楚翳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吃完饭后,走出店门,他俩方才意识到又下雪了。二人默契地没有继续赶路,静静地看着这恰到好处的雪花。
楼道里依旧昏暗,或是因为雪花的映衬,有一半显得亮堂,就在这半明半暗中,两道不同的脚步声出现在这。声音逐渐变得尖锐,二人的面容在声音之后出现在楼道间。
到家了,楚翳没有立即离开,轻漪开门,顺手按下了开关,灯光从室内传来,让两人的容颜更加清晰。
楚翳问道:“你晚上吃什么?”
“上班,悄悄吃店里到期的。”
“能吃饱吗?”
“剩的有很多,我吃一点就饱了。”
“哦。”
楚翳回了家,他把家里的灯都开了,一片透亮。他刚泡了杯茶,便有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给你点吧。以后有多的,我也给你一份...有便宜一起沾呗。”轻漪出现在门口。雪花在背后的街区舒舒落下,她呼吸有些急促,不时地从嘴里哈出白汽,眼眶有些湿润。雪花并非全然无功,外界一切的杂音被雪花织成的帘幕被完全阻挡。她的声音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是刻在石碑上一样。
“谢谢。”
“请我开车吧。我不开网约车了,万一以后想开,你请我。”
“好。”
镜子里先是出现房间的一角,衣柜、门框、半截床尾,一盏台灯的光从镜面边缘漏出来。她不在画面中央,只从镜子的边缘露出一截颈子,衣领微微被卸妆水打湿了一片。
她俯下脸,拿洗脸巾慢慢地擦,动作很重。皮肤被压得发白,又慢慢回过一点血色。镜面上蒙着一层细小的水汽,是她的呼吸和窗缝中的晚风混在一起留下的。那些水汽把她的人影柔成一片,鼻尖、眉骨、嘴唇的轮廓都像隔着一层旧玻璃看过去的影子。她抬起脸,这回才真正站到镜子的正前方。
额头的反光最亮,两颊和下颌迅速暗下去。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像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没有妆,没有口罩,也没有对任何人需要挂上的笑容。黑眼圈比想象中的浅,嘴角微微往下,像受了一点委屈,又没有说出来的力气。
她伸出指尖,在镜面上擦了一小片,镜里的那张脸清楚了一瞬。呼出的气把镜面蒙上一层很薄的雾。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又像是房间本来就有的一声回响。
“原来,这样。”
镜子里的人也没动,“两个人”隔着那层雾,谁也没有先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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