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亮着,台灯也一并开着。吃过晚饭,收拾停当,楚翳坐回电脑前。一旁桌边的草稿纸上稀稀拉拉写着几行字,写的是狂草,难以看清内容。
他翻了翻浏览器里的收藏夹,找了半天,才点开那个网址。网页找到,在输入密码时,出现新的问题。他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密码,均显示错误。最后,他通过找回密码,花费了许久才登录成功。
网页变化后,他没有操作,鼠标停在固定的位置,呆呆盯着屏幕发了十多分钟的呆。正当他将光标移动到关机的字样时,私信的位置突然亮出一个红点。他的手抖了抖,随即迅速将手抽走,皱着眉,眼神看向地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握住鼠标。。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插画,白茫茫世界中雪花迎面飞过,一名素衣女子的长发与雪花流转方向相反,只孤零零地立于茫茫天地。
画的下方有几行字:
【与少侠第一次相遇时,女侠给了他一瓶秘制的辣椒油,二人的生活由此展开新的篇章。】
你好,我对这页故事很感兴趣,希望能和你一起创造这个故事,可以吗?
他的视线一行一行地慢慢扫过,最后一个字读完后,没有马上动。
光标停在“辣椒油”三个字上,一直没有移开。他松开鼠标,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过了几秒,他又坐直,重新点开那几行字,再次一行一行看,像在检查什么。
厨房里还放着那瓶辣椒油,瓶口擦得很干净,盖子拧得紧。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那瓶辣椒油,又回到电脑前。这次他笑了,笑得很轻,然后他把椅子拉近,重新打开那个网页,开始打字。
楚翳不仅回信,还发送了一个网址,那是一个在线文档。
{写得不好。你要想写,就写吧。}
楼道依旧空空荡荡,寂静与昏暗充盈其中,突然间,一阵轻快的脚步出现,越来越明显,到了三楼也没有停止,反而逐渐变弱,又一会,脚步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塑料袋摩擦声。
轻漪将一袋零散的零食与饮料扎好,挂到了四楼的门把手上。门把手上隐隐反射着微弱的曙光,这道光印入她的眼眸,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清晨的光亮街道。做完这些后,她静悄悄地走下楼,开门回家。
卧室的灯亮着,她盯着空白的电脑桌面愣了会神。片刻后深呼吸了两口,点开了浏览器,找到了前天打开的那个网页。当网页打开时,她侧过头,紧紧闭上双眼,随后,悄咪咪地缩着脑袋将一只眼睛微微睁开。当视线扫到那个红色小点时,她操作鼠标的右手动作变得更加缓慢。
她睁大了眼睛,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屏幕,像在确认那个红点是真的。屏幕的亮光在卧室充盈的灯光中并不显眼,却好似有驱散疲惫的魔力。轻漪静静地盯着屏幕,呆呆地将从店里带回来的玉米吃完。
她将窗帘打开,一缕阳光通过对面楼的玻璃镜面反射而入,她随即将窗帘再次严丝合缝地拉上,不留一片光亮。
洗漱完毕后,她走回卧室,所有灯均已关闭,当房门关上时,室内再次变得如同黑夜一般。她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但脚步仍然轻盈,呼吸匀称缓和。
被窝刚被捂热没一会,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短促的震动,紧接着是铃声。那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太亮,太响。她猛地睁开眼,像被人从很深的地方硬提了一把。响到了第三声,她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光跳出来,冷白色,刺得她整张脸缩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喉咙很干。她看了一眼窗帘,还是黑的,可声音已经把黑暗捅破了。她翻了个身,脚从床边垂下去。屋里还是那么黑,但她已经醒了,完全醒了。
“...喂,哪位啊。”
“哦,小妹。”
“好,没事,我正好休息。”
“行,到点了我去接你。”
街道上的路灯在同一时刻亮起,停车场的一角,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片阴影。斑驳的杂音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石油的厚重气味,也卷着些微尘土味。所有车都安静地呆在这,没有生气,透过一扇车窗,隐约可见一辆车子中藏着一道疲惫身影。那辆SUV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根烟头,一个疲惫的男人吐着烟圈躺着驾驶座上。不远处,另一辆SUV像是和他约好了一样,同样的烟头,同样是一个疲惫的男人。两人离得很近,没有任何交流。他们呆了很久,没有打招呼,却像是相识已久般保持着默契。
路灯的光照进店里,被屋内的强光吞噬,难以觅得踪迹。柜台后的轻漪看了眼时钟,随后继续待在原位。柜台另一侧,接班的同事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开始工作了。
“还不走啊?”
“没什么事。你是不是没吃?去吧,我帮你看会。”
“哎?真的啊?谢谢啦。”
同事脱下围裙,笑嘻嘻地开门离开。店里再次只剩下轻漪一人,她四处张望了一会,很快再次开始整理货物,打扫卫生。
路灯昏暗,橘黄色夹带些斑驳的迹象,不时会被路过的车辆扰乱。走入这扇玻璃门内,温暖的光线收下接力棒,一切车水马龙的嘈杂被暂时隔绝。
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轻漪点点头,对方也对着她礼貌地点头回应。
轻漪小心地走回收银台,楚翳则沿着另一条路线走到酒水货柜。他的眼神散乱,胡乱地扫着一层层的商品,最终停留到它们各自的价签上。很快,他的视线留在了一个最小的数字,这是一瓶利口酒。他吸了口气,随手拿下一瓶,挠了挠头,将酒瓶转了个圈,看向后方的食品信息介绍。
“下次买点牛奶吧。总觉得你很累。”轻漪的视线移到了楚翳的黑眼圈,但很快又移开,朝着四面八方都各看了几眼。
“好。”
轻漪扫完了那瓶酒,片刻后,楚翳推过来另一瓶,她愣了愣,抬头望向对方,楚翳的视线也恰好落下,二人相视一笑。
“请你的。新鲜的偶尔也吃吃。”
“谢谢。今天有到期的,之后分你一些。”算完了账,轻漪收下楚翳递来的那瓶可尔必思。
“好。”楚翳不自觉地将手表扶正,低着头端详着酒瓶上的字,“没有化妆吗?”
轻漪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戴口罩,容颜与之前大不相同。
她的眼神移到了玻璃外的街道,侧着头,没有看楚翳,几秒钟后,深呼出一口气,口齿不清地低声答道:“化的淡妆。很难看吧...”
“没有,很好看。”楚翳轻轻摇头,将酒放入包中,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点了点头:“先回去了。”
“好。”
不多时,同事红光满面地走回店内,而轻漪也已经换好了衣服。
“谢啦。不就下个班嘛,至于这么高兴啊。”
“对啊,今天买的可尔必思意外地很好喝。你知道吗,再名贵的古董,如果不能融入设计风格,也是白搭。”
“嗯?莫名其妙。”
冷冽的风带着股甜甜的香味,街边的中学生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背着如有千斤的书包低着头前进,他们尚没有一旁跳舞的老年阿姨有活力。
这条到家的路上,从不缺少忙碌工作晚归的人。路灯十分暗弱,但一路下来许多店铺都开着暖色的灯光,路过的行人们至少有一半是可以感受到温暖的。作为路人中的一员,轻漪的步伐轻快,没有背着学生那般沉重的负担。人们的唠家常的悦耳声取代了汽车轰鸣的噪音,孩童们没心没肺的笑声不显得刺耳,有一种让人歇息疲惫的松弛感。轻漪的目光扫过一间又一间店铺,这是她上下班路上第一次留意于周边的环境。
路过一家关门的店,玻璃上还留着上一场雨没干的印子。她忽然放慢脚步,在玻璃上看了看自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淡,她没照多久,又继续往前走。
轻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一阵清甜的果香在寒夜中格外突出。她走到一家水果店前,停下脚步,侧过头望向柜子上的水果。
“美女,新鲜的脐橙要不要?”
轻漪低下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多久没买过水果了?”
“买两个可以吗?”
“没问题啊,一个都卖。”
她胡乱挑了两个橙子,冰凉的橙子握在手上,正好遮住了店内亮堂的灯光,她的手却觉得温暖。
“谢谢。”称重时,她的眼神游移不定,嘴唇微微颤抖,待到老板将橙子递给她时,她结结巴巴说道:“给我一个袋子行吗。”
她将其中一个橙子放进包中,另一个放进包里的一个袋子中,袋子里还有她今天刚留好的临期食品。
听到敲门声后,楚翳下意识地转过头,没有回话,将洗碗的手冲干净,迅速擦干,走到门口。视线中,熟悉的面容随着门缝微弱的光线一同出现。
屋内的光线十分充足,与楼道形成鲜明的对比。门前一片敞亮,没有一个人,他能听到一声轻微的关门声从楼下传来。
门把手上放着一个袋子,楚翳取下,拿回屋内。里面有两包三明治、两瓶牛奶,以及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颗橙子,附带着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新鲜的。
{因为无人知晓的原因,少侠的亲人竟一夜之间尽数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在附近的乡镇打听了半月,仍然一无所获,他不得不独自踏上寻亲之旅。}
【大雪下了一夜,在天亮时,雪停了。这片山野间一片雪白,偶尔有些杂色点缀其中。女侠停在雪中,欲过河,待到临近方才看明白,桥竟然是断的。同一时刻,她的目光移向了河的对岸,在那里,一位年轻人也停在岸边,他似是沿着河上游望去。目光对视片刻,二人相互挥了挥手,少侠指了指河下游的尽头方向。是的,二人默契地约定在那相遇。】
{少侠在河尽头附近搜寻到了一间可供落脚休息的客栈,小店里几乎坐满。他点点头,跟着小二哥进店,点好酒菜,将行囊放在桌子上,趁这空当走向邻居的几桌,开始打听消息。}
【女侠也到了,她来此,是因为听说这里有着神剑的传说,如果谁得到了,就可以称霸武林。】
【等等,他们总得有名字吧?】
{少侠名唤子羽,十七岁。}
【女侠名唤林奇,二十七岁。出身武林世家,家中父母健在,开明通达,她厌倦了锦衣玉食,遂离家出走,要去“闯荡江湖”,虽然没有太多本领,却怀着一腔****的侠义热情。】
【店里只剩下子羽那张桌子有个空位置,在他打听消息时,林奇毫不客气地坐到了那,将对方的包裹挪了挪。子羽倒也仗义,让小二加了些酒菜,这顿便算是请林奇的。林奇觉得他仁义,自己也不拘小节,当即便交了这个朋友。二人相谈甚欢。子羽并没有打听到家人的消息,见他情绪有些低落,林奇便好心地给了他一瓶刚做好的辣椒油。】
{子羽抱拳感谢了林奇大姐。}
【不,他喊林奇姑姑。】
{小龙女和杨过?}
【小龙女才大杨过四五岁,就是姑姑了。这里为什么不可?就要喊姑姑<( ̄︶ ̄)>】
{好吧@_@}
【店里来的所谓的大侠豪杰,根本就是一群乡巴佬,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林奇反而是听小二哥说,在店后方远处有一片坟地,那里面有着隐士高人的灵体,谁只要能在里面呆一晚上,完成试胆测试,就能得到大宝藏。】
{子羽表明态度,绝不相信神神鬼鬼。经过一阵讨论后,在林奇姑姑的忽悠下,他一脸呆滞地点头答应同去。}
【是的,二人还听小二哥说,就在昨夜,一位武艺高强的关中大侠进去之后便再也没回来,所以委托二位帮忙打探一下那人究竟是死是活。】
【是夜,二人大阔步走进雪林。林奇一马当先,而子羽则显得有些畏畏缩缩,根本没有先前那副不信牛鬼神的平静面孔。他们并不知道确切的位置,但眼见着就一片坟地,心里大约有了数。林中传来阵阵剑鸣声,并且二人的对话句句都有回音。子羽当即拉扯着姑姑的衣袖,劝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可林奇怎么会是个临阵退缩的胆小之徒。】
{这是要变成奇幻风格?}
【请你安静
眼前呢,升起一片白雾。他们迷失了方向,但顺着剑鸣声,还是幸运地走了出去。林间有一片空地,出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个跪在地上的人。林奇提着灯,上去一看,竟然是一具侠客的尸体。可她毫不畏惧,反倒是身后的子羽,已经吓得打哆嗦了,不断地劝她回去。没错,这就是小二说的大侠。可他是怎么死的呢?】
{跪在地上,有外伤吗?}
【不,浑身上下竟然连伤口也没有,更不像是中毒死的。】
{难不成真有恶灵}
【当然没有。绕着周围看了一圈,林奇立刻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就在他身边那把柄将他披风钉在地上的剑。真相是这样的......】
{破解了悬案,子羽面容从容,身体不再哆嗦。在挽回了尊严后,二人照着小二哥说的试练,并排跪在了墓前。}
【是的,不过,到了半夜的时候,他们累了,于是背靠着背睡着了。】
{宝藏还要吗?}
【当然,大宝藏是真的,不过保管它的圣贤不是别人。那位高人姓姬名旦。】
{所以二人睡着了,反倒是误打误撞得到了秘宝?}
【是的b( ̄▽ ̄)d,周公传给二人两把神剑,一把倚天剑,一把屠龙刀。】
{屠龙刀不是剑吧}
【我只知道倚天剑,你还知道什么有名的剑吗?】
{轩辕剑?}
【这个可以】
{...行吧}
【不过,这两把武器必须双剑合璧一同使用,方才可以发挥出神力,否则如同废铁。天亮之后,二人淡定走出雪林。林奇自信地掏出包袱中的一张榜文——武林盟主擂台赛。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子羽,可子羽却说她太心急了。】
{所以,这两个菜鸟就这样去了?}
【那当然,万一呢。】
{彳亍}
【等下,我有点事,下次再写】
【要去接我妹妹下课】
家里一片亮堂,透过窗,外面仍一片昏暗,隔着玻璃,一股夹杂着木香的清冷空气渗进房间。楚翳盯着屏幕,手指没有从鼠标键盘上挪动,看着停止不变的画面。呆滞十多分钟后,他叹口气,走到床边。在窗户正要被打开时,手机发出一声通知音,他转身看了眼手机,收到了一条林琳发来的消息,邀请他晚上去吃饭。两秒后,他回复表示同意,对面立刻发来一个问号,又发了一个表示震惊困惑意味的表情包,最后发了一个“彳亍”。
楚翳看了一眼表,又看了眼林琳约的时间,二者相差甚远。他坐下,几秒后,迅速起身,穿好衣服,没有收拾家里的杂物,也没有将放在门口预备带下楼扔的垃圾捎上,风风火火地锁门下楼。三楼的楼道,门内没有传来动静和声响。楚翳在此驻足片刻,随后快速下楼,将车发动起步。
公交车站前可以听到路边杂七杂八的车流穿行声,揉在一起,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轻漪站在边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看。视线扫过马路,落到一辆灰色轿车上。它从车流中出来,慢下来,像在找地方停,又像只是经过。
她没动,只把手机翻了个面,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车没有停,又往前滑了一小段。她的视线从屏幕上方越过去,看了一眼,又落回黑掉的屏幕里。
车在站牌前几米处停住了。发动机还在响,像喘了一口气。她仍然没有抬头。周围几个人还在聊天,一个大爷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轻漪往站牌边挪了一小步,她的背挺得很直,鞋尖对准了马路。楚翳眼睛的转动幅度不大,但一直高频地左右扫视,开到公交站时,透过车窗,轻漪那戴着口罩的面容出现了。
他停下车,看了眼后视镜,迅速摇下车窗。
“我也出门。顺路送你吧。”
轻漪愣神片刻,没有立即回答。周围等车的大爷大妈目光一齐斜视着落在她的脸上,她眼珠左右转动几下,随即点头上了车。
路边的人在路灯下,轮廓变得清晰,路中央的车只反射出暗淡的光线,无法让人看清车内的人。
不多时,他们达到了目的地。车已经停下来到路边,一名男青年在人行道上挨个敲着这一排车的侧窗玻璃。
就在轻漪缓缓摇下车窗时,那人的声音穿了进来:“学生家长吧,要不要看看我们的——”
他与轻漪对视了一秒,看清了她那张年轻的面孔,立刻道歉离开。
车内的光线十分昏暗,路灯也恰好错位无法照进前挡风玻璃,二人的面容无法看清。
轻漪说了声:找到了。下车迎向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女孩,那是她的小妹。很快,带着她走回了楚翳的车边。
楚翳也已经下了车站到了路边,微笑地和她打了声招呼,说道:“我还早,顺便送你们吧。”
轻漪低下头,很快又看了看妹妹。妹妹神情镇定,一脸笑意,对着楚翳说道:“谢谢叔叔。”
路灯杆在另一个路灯的光照下,将阴影稳稳落在车主驾驶和副驾驶正中。轻漪将妹妹安置到后座,自己坐回副驾。楚翳则穿过那道阴影,走到了光照下,随后又消失在车内的阴影中。他将车里的顶灯打开,发动机响起来,车里的灯又跟着灭了。
车已经起步,轻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随后扭过头将之递给妹妹,坐稳后,尴尬地挠了挠头。
楚翳安静地听着姐妹二人的对话,眼神中露出些不可思议之色。轻漪一路上都在与妹妹攀谈,短短十几分钟内说的话,比过往与楚翳说话的总合还要多。
“叔叔是二姐的朋友吗?”
“对,我们是邻居。”
“叔叔有女儿吗?有我大吗?”
“没有。”之前回话时,楚翳一脸笑容。轮到这句话,他声音变小,且回答得犹豫磕巴,“我没结过婚,没有孩子。”
“大叔真可怜。”
妹妹说完这句话,前排二人坐直了身子,安静地看着前方,没有做出任何表情么。
她接着说道:“大叔,麻烦你多照顾二姐。她是好人。”
“好。”
“顺便告诉你哦,我大姐看着最不像个好人了,比不上二姐。你如果见到她,千万不能被她骗了。”
“你个小鬼,瞎说什么呢?”
车的前挡风玻璃像是刚洗过的,一路上来来往往行车的车灯以及路边的路灯,不时会有一团团杂乱的光斑在玻璃上移来移去,如果仅透过玻璃看,看到的是姐妹二人嬉笑的场面,一旁的楚翳会在二人笑后跟着一同微笑。轻漪与妹妹说话时总要把手抬起来,不是比划,就是轻轻挥一下。有一次,她的手指差点碰到他的右肩,楚翳没有躲,只是在她手收回来之后,朝那边看了一眼。
将二人送到了家,轻漪低声嘱咐了妹妹几句悄悄话,让她先上来楼。背后的路灯照在她的后背,也照在了楚翳的脸上。
楚翳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可能得在这吃过晚饭再走。回去就直接上班。赶紧去忙吧,谢谢。”
轻漪神情冷淡,语气也不如先前活泼。
楚翳长舒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好,那路上慢点。”
轻漪笑笑:“说的是你自己吧,开车小心。拜拜。”
看着姐俩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的楼道,楚翳迅速上车,飞驰而去。
眼前的行人零零散散走过,没有人为她停留。大多是都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分享着彼此的喜悦与疲惫,与城市融为一体。一会明一会暗,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咬牙切齿一会便会挤出虚假的笑自我安慰上几句,让自己不要生气。
路灯照在车内空荡荡的后座上,前侧主副驾驶上各坐着一个人,只是无法从后座看见,安静的车内,女人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
“我说老翳,你可是从来不迟到的。你开车我一般不发消息打扰你。但你仔细看看,今天怎么回事,迟了二十分钟?!”
“塞车。”
“彳亍,谁让你开马自达呢。”林琳突然笑出了声。
“你墨镜记得带走,别落我车里,还总让我去送。”
“没事,我还有一副。”
“还是带走吧,我怕不小心给你弄丢了。”
这句话说完后,前座的人声暂止,传来几声“咔哒咔哒”的声音。
“不对吧?老实交代,车上坐过谁了?”林琳拍了拍大腿,笑容变得古怪,嘴咧成直线,眼睛也斜眯成一条缝,歪着头看着楚翳。
“什么?”
“少来。你这破车一个月也开不了两次,总不至于是为了找个不喝酒的理由吧。更别说是为了顺路接我。”
“别疑神疑鬼的。再说,我以前没顺路接过你吗?”
“嘿嘿。除了我,还有谁会坐你的车?你骗得了我,可你的车却不能。”林琳一边说着一边将腿伸直。腿没能完全伸直,差了至少两三厘米,随后,她用脚尖踢了踢下方的隔板,“上星期我才坐的副驾,一上车我就知道座位调过了。你可别忘了,老娘我这身高,都快赶上你了。”
“我自己就不能坐?”
“呐呐呐,自爆卡车,承认了吧?你坐副驾,那谁开的车啊?”林琳哈哈大笑着拍着楚翳的肩。
“...”
说着,林琳“哎”了一声,抿着嘴,右手做出一个八字抵在下巴上,很快,她迅速打开遮光板,只看了一眼,便笑着说道:“好啊!你小子,还是个女的啊!”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上次老娘用过这化妆镜。你应该不知道我的这个小习惯。我每次都只会关上了一半,现在可好,全阖上了。你可别说你自己还在车上照镜子。就是你年轻那会,那么帅,也没见你照过几次镜子。老实交代吧。”
“...以后再说。”
“等等,我想到了。辣椒油!是不是?!”林琳笑得比先前更大声,即使隔着窗玻璃也能听见。
“你怎么不去检察院上班?当什么英语老师。”
说到这,林琳嘟了嘟嘴,神情不变:“还不是想着学好外语出国啊。我这情况,当年只有出国才能结婚。无所谓了,反正人都死十几年了,我也老大不小了,不重要了。再说,那些破事,哪有逗你老小子玩有意思啊,哈哈哈。”
楚翳将话题带回叙旧,二人不再聊辣椒油的相关话题。
与车内形成鲜明对比,林琳父母家里一片光亮,她的父母和楚翳十分熟络,看他如同看待自己孩子一般,他们吃也十分自然,没有客气与生分。
晚饭后,林琳留在父母那住,楚翳便一个人开车回家。他没有立刻将车开回家,而是停到了便利店门口。
轻漪正在收银台后,神情如同往常一样漠然。
“给我杯咖啡吧。”
“晚上喝咖啡。”
“突然就想喝了。”
正做着咖啡,轻漪问道:“晚上吃了什么?有爱吃的吗?”问这话时,她并没有回头。
楚翳说了几样菜,轻漪递来咖啡,他下意识喝了一口,被烫了下,轻漪捂着嘴轻笑一声,递过一张纸巾,并嘱咐他冷了再喝,楚翳又补充道:“她妈妈做的蛋饺很不错,我从小就喜欢去他们家蹭饭。”
“蛋饺...”
“你呢?吃什么好吃的?”
“做的都是我妹爱吃的,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轻漪目光微微偏移,看着空荡荡的台面。那张柜台,精准地将两人所在的空间一分为二。
“哦。”
“有机会,我也想尝尝蛋饺。”
“会的。咖啡多少钱?”
“不用,我请你。”
楚翳的手在手机上方停了一下,他看她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擦台面。临走时,楚翳看了眼表,盯着看时又不自觉地喝了口咖啡,第二次被烫到了。
轻漪笑道:“呵,你啊,怎么和我妹一样了。慢点。晚安了。”
“你也是,晚安。”
“我才刚工作呢。哪里能睡觉。”
“那,加油。”
“嗯,你也加油。”
随着第一道光亮在黑暗的楼中亮起,第二个、三个、四个接着出现,夜幕来临,万家灯火之下一片繁荣的盛世景象,透过窗玻璃,那一个个小小的人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幸福之中,只要镜头不下移的话。
半掩着的门突出些微光亮,与之相连的,是屏幕中的亮光,二者一前一后落在楚翳身上。他认真地盯着屏幕,点开了在线文档,最新的是一个网址,并写着一句话:
【我自己也拍过些视频,有兴趣可以看看。】
楚翳将网站点开,在加载页面的空隙,他走出屋。亮堂的餐厅中,微波炉时间早已停到了“0”,只露出些暗淡的橘黄色光芒。他拔掉电源,光消失了,里面的蛋饺在开盖时窜出一阵热气,他端着盘子,倒了杯酒,关掉灯,走回卧室。
这天晚上到家时,门把手上挂着个袋子。餐盒中整整齐齐摆着些蛋饺,大小不是很一致,有些皮也没粘上,露馅的也不少,并不是很美观。那时蛋饺尚且有些温热,他尝了一个,微笑着点点头。这次热好之后,他配上了一些辣椒油,用来下酒。
回到昏暗屋里,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已经加载好的视频。视频十分朴实无华,像是顺手拍的,偶尔可以拍摄者的笑声,即便看不到她的脸。
楚翳点开视频,最开始的画面是晃的,不像是为了拍什么而特意举着相机,倒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看见了什么,就顺手按了录制键。镜头从一条巷子慢慢摇过去,停在一只猫身上。那猫蹲在台阶上洗脸,一下一下。镜头没急着走,就停在那里。猫洗了很久,镜头也停了很久。后来猫走了,画面便慢慢转向别处。
下一个片段,镜头对着地上一小片积水。水里映着一角天,很蓝。一只脚从旁边踩过去,水纹荡开,天也跟着碎了一下。拍的人没有躲开,也没有去追,就让画面那样微微抖着。过了一会儿,她的影子从边上滑进来,盖住了那片水。
海边的风很大,声音全是风。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片浪,慢悠悠地打上来,又退下去。镜头稳稳地停着。一只海鸥落下来,镜头往前推了一点,又停住,不多,只一点。
镜头不急不赶,看到什么就拍什么,拍得不算好,但都没有都切掉,每一个场景都多留了一点时间。
下一个镜头,又是一阵颤抖。小巷的清晨,隐约有着叫卖声和鸟鸣。轻轻的“嘶”声或许是因为树枝刮倒了头发,亦或是背包的带子恰好勒到了脖子。正吃着饭,听见这声,楚翳缓缓抬起头,但画面只剩一片老旧的红墙。他没有倒回去,那份画面已在脑中按下了重播。她应该轻轻抬手撩开了有些变棕的头发,耳垂后还有着那一颗痣。
摇晃的镜头,海边日落的光晕,屏幕上似乎还留着啤酒打开后让人觉得惬意的一声轻响,和气泡慢慢塌下去的声音,那听啤酒像被她搁在腿上,罐身还留着一点体温。他的手指不住微微的敲击着桌面,眼底泛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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