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翳接到了林琳,车上,林琳打开遮阳板上的化妆镜,灯光照下,映出她立体的眼窝。
她笑着说道:“上次给你带偏了。从实招来,到底谁坐过你这车?那女人是谁?辣椒油吗?”
“楼下的邻居。”
“她没男朋友吧?”
“没。”
“那就行。”
“就这样?”
林琳笑道:“怎么,我多问了,还是你失望了?你自己喜欢就好了。她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
话音刚落,林琳侧过头,看向楚翳紧皱着的眉。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该和孩子一样,很多现实问题我竟也会刻意忽略。孩子可以这样,但我不行,我没这个资格。”
“呦,别给自己戴高帽了,七老八十不见得就比十几二十活得通透。”
“我以前犯了太多错,不该再发生了。”
“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日子什么时候按人想的来过?错了就错了。我要是还能有喜欢的人,可不会躲在这儿琢磨什么资格不资格。”
楚翳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楼道的灯不一会便熄灭了,接力它的是屋里温暖的光线。
一众人等皆已经到齐,除了楚翳的大哥楚环。
侄女今天回家,他和林琳都来了。进门后他没有瞧见大哥,林琳笑着告诉他,大哥一定是觉得不好意思,不敢呆在家里。几个人其乐融融地吃饭,没有一个人谈起大哥,餐桌上也没有多余的碗筷。
楚翳和母亲一同收拾餐具,让林琳带着侄女出去逛逛,结束后直接去她家一起住。等二人离开约一刻钟后,他打电话叫回了大哥。
听见敲门声,楚翳走去开门,门口的人出现在他瞪圆的双眼中。
“触电了?不让我进去?”
“嗷。你怎么...”楚翳笑着指了指大哥的脸。
他的脸迎着光,与楚翳隐隐有几分相似。半白的胡子刮了个干净,乱糟糟的头发也剪了,换上了一件新的羽绒服,爽利的形象与曾经的小老头判若两人。
“能帮我个忙吗?”
“可以。”楚翳的回答是脱口而出的,没有等到大哥问完。
“帮我找份临时的工作或者兼职先干着。你,钱还完了吧。”
“嗯。”
“我慢慢还你。”
“不用了。”
“随你,反正账我一直都有记。”大哥第一次将视线与楚翳对上。
“我找到了发消息给你。”
“好。谢谢。”
“照顾好妈。我走了。”
“等一下。”
“嗯。”大哥视线移开的同时,楚翳的视线也移到了另一侧。
“她,们,没问起我?”
“没有。她挺好的。之前我和老琳拍的照片你看了?”
“嗯。差点认不出来。”
“应该是段好姻缘。”
“希望吧。就是有点早了。”
“早?”
“年纪小了点。她们这一代人如今结婚不都挺迟的。她不如再玩几年,说到底还是个孩子,现在不潇洒,以后一堆破事就没心思了。”
“......”
大桥边缘的护栏恰到好处地将水与路完美分割,水面倒映着莹莹微光,五光十色游荡在波光粼粼之间。桥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一个接着一个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却不见半点挪动的痕迹。唯有路边的行人悠闲自得,时不时会撇来两道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目光至拥堵的车流。一辆网约车中一位不耐烦的大姐从车后座走出,加入了行人的行列,留下掌舵人独自烦恼。
下班回到家,楚翳迅速将包和围巾丢到沙发,转身离开。就在开门时,他顿足脚步,很快回过头看向了昏暗的屋内,随后走回了沙发,将包和围巾重新挂好。整理好这一切后,他缓步走出家门,踩着透进楼道的清冷月光来到了轻漪家门口。他呼出一口气,轻轻敲敲门。
“走吧。”轻漪面色平静。借着玄关渗出的灯光可以看出,她画了淡妆。
“不想去别的地方吃饭吗?”一阵清淡的木香袭来,楚翳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为什么?不希望让附近认识的人知道,你和我一起吃饭吗?”她的质问如天心的月光一般,嘴角的弧度像此刻的残月。
“...不是,走吧。”
轻漪指了指,楚翳便先一步下了楼。在关灯锁门时,她听到了楚翳节奏散乱的脚步声,半明半暗的脸上并未显露出异样。
楚翳双手插着兜,轻漪走在他右侧,始终落后他一个身位,借着他的身躯遮挡住了些微的灯光。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那家楚翳常去的餐馆。轻漪面对大门,背对着老板坐下。楚翳比划了一下,要了两碗米粉。
直到米粉上桌前,二人一句话没有说。
“米粉来了。”
二人继续无言。楚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用袋子包装好的辣椒油。这个动作并不顺利,或是因为瓶身过长,楚翳第一次竖取没有取出,第二次横过来才拿出,盯着看的轻漪也笑了。
“来一点吧。”
看着他先倒了些许辣椒油,轻漪柔声问道:“什么事?”
“具体的事情。我哥想找份工作。他好多年没干过活。你经验多,有没有活他能干?随便什么都行。”
“只有临时工。我学历低,能力一般,人脉也没有,只有这些工作能要我。”谈话间,轻漪接过辣椒油往米粉里加了一大勺。
“可以,他能出家门就行。”
“好,我有很多群,回去找一找。联系好了再和你说。”
“谢谢。”
“一会开你车出去兜风。”轻漪低着头吃着米粉。
“好。”
“你坐我边上。”
轻漪将车一路开到了河边,恰夜色降临,冷峻的寒意更甚,将路人驱散了大半。
“下车。”
河边树木丛生,本就暗淡的灯光经过枝叶的道道阻碍,最后只有一小半落在轻漪的面上,细长的枝影在她脸上随着河水波光的步调同频摇曳,粼粼水花带出阵阵清风,将原本淡淡的雪松溶成了复合木香。看着黑黝黝的河水,轻漪趴在栏杆,微微笑出了声,一阵北风袭来,她冷得呼出一口气,夹杂着月光的晶莹泪珠挂在了绯红的双颊上。
“这里让你不舒服?”楚翳递过纸巾。
“墓地。”风吹动她的长发,拨开她的刘海。
“是你喜欢的人的?”楚翳看清了她的额头,柔和地看着眼前完整的面容。
“我奶奶。”拭去鼻尖和嘴角的泪珠,轻漪解释道:“奶奶说,人死了之后什么都是假的,活着只要孝敬,比什么都强。骨灰盒里的指不定放的是谁。她很早就嘱咐我,让我把她骨灰撒到大河里。可我只能偷偷抓一小把,藏到文具盒里,那天放学,我坐公交车偷偷跑到这,全撒了进去。”
说着,她笑了:“可惜,正好被城管看到了。回去之后,我爸不出意外地把我又打了一顿。”
河水仍然静静流淌,一条无人小木船飘过,船上只能瞧见一个泛着银光的救生圈。从河对岸望去,轻漪一只胳膊横放在栏杆上,另一只托着腮,吹散的几缕青丝偶尔拂过面庞,与树影缱绻交错。楚翳扶着栏杆侧过头凝视着双眼看着河面发呆的轻漪,身体微微后倾,挡住了本就所剩无几的灯光。
“他应该不知道你和奶奶的约定。”
“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他就是喜欢打我,姐姐和妹妹都没被打过。可能他觉得我最没心没肺,毕竟在外人面前我总是装成傻不愣登的。我好端端关着门写作业,他非要说我一个人偷摸着干坏事,一脚踢开门,一边骂一边打我,还把墨水泼了我一身,白裙子变成了黑裙子。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是不够聪明,还是不够漂亮。”
“不是你的问题,有些人心情不好,只敢找身边最安静的那个出气。”说到这,楚翳刹车般地止住了谈话。他前迈出一步,伸出右手,停住片刻,把手收回来的同时,身体反而往前倾了一点。风从旁边绕过去,那点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他低头轻咬着嘴沉,右手指尖微动,又迅速按下。又一会,他举起右手,缓缓落到轻漪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正微微颤抖的背。
“...别摸我头。你不是我爸,也不能是。”
“嗯。”
“也别把我当小孩,我什么都知道。”
寒风习习,拂过满是泪水的面庞,不一会,便风干了,留下几道暗淡泪痕,印着月光流过的证据。楚翳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她耳垂后的那颗痣。
“你知道吗,我之前开车,并不仅仅是因为想挣钱。”
“...”楚翳没有多言,耐心地坐着。此时轻漪正在开车,他则会时不时地扫两眼前方与后视镜。
“开车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哪里都能去。我有好多的地方想去。好像,这样我就算都去过了。”
“会有机会的。”
“我会帮你。但如果我有这样的哥哥,我也不会再多做别的了。他的人生是自己的。每个人都没法被别人改变,那是他的天性,自己想明白是唯一的出路。”
“嗯。谢谢你。”
“还是你来开吧,别光嘴上说谢。我还想去个地方。”
在路边停车,轻漪与楚翳交换了座位。
“车比以前整洁了。”
“换了个味道淡的香薰。”
“明白。不换也行,我不会介意。”说这话时,轻漪扭过头看向窗外,嘴角露出微微向上的弧度,语气十分冷淡。
楚翳问道:“地址知道吗?”
“你只管向前开。我不说停,不准停。”
十分钟后。
“还往前?”
“嗯。”
又十分钟。
“继续向前。”
“是啊。”
继续十分钟。
楚翳没开口,一边的轻漪笑了起来。
“不怕给你车开翻了。”
“人没事就行,车坏了可以修,职业车手也有翻车的时候。”
“我只有买电动车赔你的钱。”
“那扯平了。最后都是翻车的命。”
轻漪先笑出来。
楚翳也笑了。
车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一路走来,子羽发现林奇也是个侠义之人。她帮助人从不看对象,即会替乞丐出头暴打恶霸,也为半死不活的恶霸找江湖神医,还帮衬着神医大骂仗势欺人的官差。
......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奇一个马踏飞燕,说时迟来时快,双脚一扭,迎向飞出擂台的子羽,一手接一手按,又是一个托马斯回旋化去暗劲,稳稳接住了光速落败的搭档。
她对着擂台大吼一声:“我来!”
随后一个大鹏展翅跃至台上。】
{结果并又没任何用,林奇也三两下被打败了。甚至更惨,因为子羽已经被打得眼冒金星,根本没力气去接她,所以她只能以蛤蟆吃屎的姿态被踢出擂台,吃了一鼻子灰。}
【震惊,在这最后一场决战中,我们中原的一位传奇大侠竟然也不敌蒙古大汉。】
{你确定这位蒙古大汉不叫金轮?}
【当然不是,最多是个银轮。不过,已经缓过气来的子羽和林奇见这场景,立刻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她们晓得,不能坐视不管了。真让人感动,她们明知自己伤痕累累,已无可能取胜,但依然坚持再次上台。最后,她们双剑合璧,奇迹发生了,她们做到了,保住了中原武林最后的尊严。】
{可是,“他”们赢得十分古怪。这套“姬飞旦打”剑法并没有造成任何物理伤口,而是一顿晃悠,成功催眠了银轮法王。}
【不错。不过因为他们二打一,并不合规,所以没能当上武林盟主。但是,这次武林盟主选拔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招募抗击蒙古的豪杰义士。二人打出了风采,因此成功入围。】
{我...子羽闯荡江湖是为了找寻失散的家人,怎么成这样了?家里人怎么办?}
【他们没了你还活不下去不成?家国大义为先啊,什么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好吧,权且放一边吧}
【这才是。子羽,随着姑姑一起去雁门关,冲鸭( ̄︶ ̄)↗】
半夜时,楚翳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正在拜堂成亲,梦里的他是少侠子羽,与他成亲的是丐帮帮主。那帮主并不是黄蓉,而是一个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并且拆成两半都比他重的女人。
最后时刻,在即将拜堂时,他姑姑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蒙面杀出,厅堂前守门的喽啰不是她的对手,三两下工夫就全部瘫倒在带。但这帮主身手了得,虽然体型魁梧,却十分灵活,任凭姑姑如何劈砍也不能伤她分毫。最后,她使出一套九阴白骨爪,抓破了姑姑的肩膀。受了重伤,二人仍然齐心协力突出了重围,子羽成功被救出。受伤逃跑的二人马不停蹄地亡命天涯,就在他们来到雁门关时,一只大雕从头顶飞过。
再之后,只剩下一片黑暗。他醒了,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含糊地念叨了几句,楚翳只当自己已经睡了许久。看了眼手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整。他叹了口气,一头栽倒,继续睡觉。
过了三十分钟,他仍然没有睡着,心跳的声音愈发明显,他的手轻轻贴着胸口,感受着跳动,有着变快的倾向。
卧室微弱的灯光透过门缝来到客厅,可以从外听到房内稀碎的脚步声。不多时,楚翳走出房门,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用清水擦了把脸,随后走出家门,走上那条每天上班都要走的路。
每年的这一天午夜,城市的某些地方总是热闹的,一堆人挤在一起欢呼雀跃。但喧嚣并不属于这片他居住多年的老街道,路上没有行人,只偶尔行过寥寥几辆车,环卫工人也远没有到工作的时间。从黑暗的楼道中走出一人,他成了街上唯一的人。
“欢迎光临。”轻漪的语气不很精神,眼皮半耷拉着。听见了推门声,她条件反射说了这句话。眨巴了几下眼睛,那人走到了柜台前。她圆瞪起眼睛,精气神跟着一同恢复。
“你怎么来了?大晚上不睡觉?”
看着这张朴素的脸,楚翳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她神情依旧,没有对楚翳的视线做出别的反应。
“做梦被吓醒了。”
“谁吓了你?不能是我吧。”
“真是你。”
“...”轻漪笑问道:“我怎么你了?”
“救了我。”
“所以来道谢?”
“不算是。”
“正好,我有话说。”
“你先说。”
轻漪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安静地站着,滴滴答答地用无名指敲击着柜台。楚翳安静地隔着桌子看着她的手,双手背后,以同样的速度敲着手指。
“我想说的是——”轻漪微微仰起头,眼中充满神采,正欲开口,一阵烟花的激烈声响打断了她。
她微微皱眉,撅起嘴,回头看了眼钟,正好到了十二点。
大约一分钟后,噪音消失。她叹了口气,带着笑意,神情比之前松弛。
“我想对你说——”又是一阵烟花盛放的响声从另一个方位传来。
轻漪清了清嗓子,闭上嘴,眉头颦得更深。楚翳憋着笑,他是第一次见轻漪这般神态。
又一分钟,安静。
“我——等下。”说着,轻漪快步走出店外,探出脑袋,左右来回扫荡数十秒,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好了。”哈出一口气,她回到店内,甩了甩脑袋,“...我想说什么来着?”
她一脸困惑地挠着头。
“...”
“想起来了。其实就是想说——”
再次响起了烟火声,这次是多组烟花的大合奏。
轻漪张着嘴,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她转过头,看见楚翳已经望着自己笑出了声。
她同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人的笑声淹没在盛放的烟花中。城市中看不见一个人,却充满了迎接新年的喜悦。
并排靠在柜台边,柔和的暖光照亮了她的发丝,微微泛着丝丝光束。轻漪已经将可尔必思倒进两个纸杯,递给了楚翳一杯:“请你的。新年快乐。”
“干杯。新年快乐。”
烟火消失,紧跟其后下起了雪。第一片雪花顺着风落在窗玻璃上,二人不约而同看向窗外。
指着飘零的雪花,轻漪轻声问道:“春节的时候,能祝我新年快乐吗?”
“可以。”
“不必急着回答我。做不到的事不要承诺,能做到的事不用言语。”
“嗯。我不会对你说谎。”
静静地看着雪花,地上已经白了一层,将黑暗映出些光亮。
“帮我搬点货吧。该补货了。你干点活回去好睡觉。”
“好。”
这是冬天后最亮的一个清晨,世界安静无比,空气中的雪花夹杂着冷峻的木香,人群悄无声息地走过,匆匆忙忙,唯有一道与众人行进路线方向相反的脚印。
穿过冰雪,一个黑点逐渐变成一条清晰的身影,她踏着薄薄一层雪花地毯。吐出白汽,一脸疲惫,步伐轻快自在,她专门挑没有被人踩过的白雪,如跳房子一般行进。
楼道中没有别人的脚印,只有她自己的,带着些水迹的与众人方向相反的脚印。
取下门把手上挂着的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一份热乎乎的早点。在她笑着掏出钥匙,开门时,笑容凝固了。门并没有锁。
随着视线一片晃动,光亮被昏暗取代。看着玄关那一片区域,轻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前的黑暗中的场景将之前的轻盈磨灭。她换好鞋,顺手将一双乱甩的深桶高跟鞋摆正。
“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咔嚓,客厅的灯从里面打开,随着一阵渐强的脚步声,让人烦躁的问候传道轻漪耳朵:“新年好啊!”
“姐,新年就吵架吗?”
“吵架就是逢年过节才最是时候。”大姐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轻漪手里的早餐,“想得真周到,知道心疼姐姐。”
“还给我,这是我的。谁知道你要来。”
“什么态度?房租可是我出的。”
轻漪神情木然,叹了口气:“谢谢娘娘。这些凉了,我给你现摊个鸡蛋饼吃。”
“你会做ji蛋饼?你会做饭?”
“刚学的。”
两人并排坐在餐桌后,大姐盘腿而坐,轻漪的腿绷得笔直。
同样的戏码又一次上演,大姐在轻漪边上开始哔叨哔叨地抱怨在家受到的“虐待”。
“好了。”轻漪还不忘往鸡蛋饼上填了一勺辣椒油,“快米西吧。”
“这辣椒油不错,从哪买的。”
“奶奶教我的。”
“奶奶?她怎么没教过我?”
“唉。”轻漪耷拉着眼皮,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孟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洗衣服刷碗从来就是我的工作,厨房你根本没去过,怎么会知道辣椒油在哪。”
“...也没人让我干活啊。”
“好了,你赶紧吃吧,吃完我好洗碗。热饭都堵不住嘴。骂人的话,吃完饭再说。”
玻璃将室内绝大多数的谈话声隔绝,这二人因靠窗而坐,可以勉强隔着窗从外部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声调与本音相比更为低沉。二人正对而坐,方形桌子落在二人正中。楚翳极少吃KFC作为午餐。
“难得你请我吃饭。”
“这很好了。”说话的是楚翳的大哥楚环。
环顾四周,楚翳挤出声苦笑。周围尽是些小孩和小年轻,除了带孩子的老人家,数他二人年纪最大。
“工作还适应吗?”
“挺好的。”楚环吸了一口可乐,不自觉地低下头:“帮我谢谢人家。”
“谁?”
“前两天,我听琳说了。她说你找了女朋友,是她帮忙找的工作。不是吗?”
“也不算,他们有很多临时工的群,正好看到了,就想着你去试试,没花很多心思。”
“我问的是,你有女朋友了?”
“...”
“对不起了。”
“...”
楚环一副吊儿郎当,毫不在意的模样:“不是我,你估计孩子都十几岁了。”
看了眼弟弟,他沉默看着窗外,楚环继续说道:“一开始,我挺愧疚的。可学会破罐子破摔之后,我越发没皮没脸。不是骗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一点愧疚都没有。简直泯灭人性了吧。”
“这样最好。”楚翳指了指餐盘里剩下的一块原味鸡,将之推给大哥,“小时候,你一直照顾我,大一些也是你在帮我。所有学费都是你给我交。”
“我不该把你的人生弄坏。你没义务陪我一起沉沦。”
“所以,你也觉得我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不。我...我可能没法帮你。你什么都得靠自己了。”话刚出口,楚环就被自己逗笑了。
“快吃吧。”
餐厅中,屋顶的射灯落下,人影与光束交互穿插,小孩子们在父母的陪伴下叽叽喳喳,年轻男女相谈甚欢,店员们带着口罩帽子,分辨不出年龄,对客人来说,他们是一群忙碌的局外人。
走到三楼时,听见了屋里传来连续不断的对话声。楚翳没有驻足,不假思索地走回自己家。
“下次再一起吃饭吧”
几秒后,他回过头,俯视看向三楼,那里的对话声依然不减。
这条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嗯”
消息与对话相互之间没有任何影响。
主灯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屏幕照到脸上的暗弱光线。楚翳刚才已经做好了饭,端坐在餐厅大桌上。看着盘中冒出的热气,他愣了会神,随后关上灯,走回屋里,打开电脑,点开了轻漪拍的视频。
他又一次被朴素的镜头和场景吸引。一个画面中,镜头停止,画面的下方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头台面,一闪而过一道背影,那人耳垂后有一颗痣。
不一会,视频左下角的观看人数突然变成了二。笑容在他脸上待了不到一秒钟,一副凝重的神情浮现,他叹着气,喃喃自语自责了几句。一旁的盘子里,已经没有热气冒出。
“你知道吧,这老太婆简直是有病,她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惯她儿子啊...”
身畔怨妇的骂声不绝于耳,轻漪因屏幕上微微的变化露出些许轻松的神情。吊灯本可以直直落到轻漪的脸上,恰好她举着的手机将光线尽数挡下,屏幕的亮光不如灯光强烈,在她的面部反留下来一道阴影。看着突然减少成一的人数,她的面色恢复了最初的疲惫。
“喂,在不在听我说啊?别看这破视频了。”
“...好。”骂声让她吓了一跳,脸色越发阴沉。
街道的喧嚣中断片刻,,便利店的门开了一半,窗外黑暗中的楚翳停下脚步,店内轻漪和一名男性顾客隔着柜台,男人一脸怒意,轻漪面色同样不快,门缝、柜台精准地将他们分成三等分。
进门,门关上的同时,街道喧嚣再次复原,男人警惕地侧过头看了楚翳一眼。
“走吧,有顾客来了。”轻漪说完,男人又和楚翳对视了几秒,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原本隔开男人与轻漪的台面,此时又将楚翳隔开。
看着楚翳一脸的惘然,轻漪面容复现出刚刚的那股怒气:“好看吗?没见过我吵架是吗?”
楚翳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轻漪,她化了妆。
“...我来找你吃饭,想着你快下班了。”
“...”她气笑出了声,随后叉着腰谈了口气,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口,消了消气,说道:“吃不了。帮我个忙?”
“可以。”
“开车过来,我妹临时让我去接她。”
“好。”
轻漪站在路边,影子被路灯拉长。随着远处车灯逼近,这道影子迅速缩短成了一团,颜色却比之前更深。听见喇叭身后,她没有坐进副驾驶,拉开门坐到了后排。
后视镜中的身影随着车辆行进而轻微晃动,窗户开了一条细缝,使车内不至于太闷。
开出来两个路口,轻漪望向前排的后视镜,低下头。
“对不起。不该对你发火。”
“没事。”
“有事。”轻漪神情漠然。路边一辆车开到一旁,将路灯遮挡,残余的灯光照在轻漪凹陷的眼窝,她眨巴着眼睛低声道:“那是我前男友,很久没往来,今天居然碰到了。”
“...”
车外一阵行人走过,杂乱的谈话声透过缝隙传到车内。楚翳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轻漪,随后将车窗完全阖上。
“哼...”轻漪带着挑衅意味地笑了两声,“其实你早看出来了吧。我不是好人。我第一个男朋友长得很帅,但是个人渣,三天两头出轨。但即使被我捉奸在床,我都原谅了他。第二个就是刚才那个,他长得一般,还是农村来的。我带他见识世面,去玩、吃饭都是我花钱。他倒好,和我爸以前一个样,打我。就算如此,我也和他谈了挺久,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因为再不分手,别人恐怕就知道我被总是男人打了。”
“...”
绿灯亮起,车内再次变得昏暗不明。
“知道了吧,我就是个不自爱的可悲之人。在家里被父亲打,被母亲冷落,被姐妹使唤,到了外面,又被男人欺负,被朋友利用。学习不好,工作找不到,钱也没剩几个。一无是处,什么也做不到。”
一阵安静,楚翳没有出言安慰她。
驶过了下一个路口。
楚翳将目光避开后视镜,说道:“我小时候,父亲去世了。母亲只能去干粗活,大哥早早工作去学做生意。”
车转过弯后,路灯从后挡风玻璃射入,恰好落在后视镜上,一顿反射之下,两人的影子同时印到了些在后排座椅上,随着车辆的行驶而摇曳,无法分辨。
轻漪眼眶湿润,轻咬着嘴唇,一只胳膊抵着门框,托着腮侧望着窗外。
“能猜到。”
“没那么复杂,人生都是很简单的。后来大哥欠了大把钱,母亲身体不太好。我只能慢慢还钱。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不是你的错。”
这条路上只这一辆车,在一道道路灯下安静地匀速行驶,轨迹拉得笔直。
二人没有说话,导航里显示目的地已经不远,楚翳问道:“下次什么时候一起吃炒米粉?有话想和你说。”
“...等我想好了,再给你发消息。”
“好。我等你...。”
再次寂静。
室外很冷,轻漪下车时不禁打了个寒颤,哈出一口气。
“谢谢大叔。”轻漪拉着妹妹走下车,没有回头,也没有和楚翳说话。
她俩很快停下,因为正好遇见了大姐同时开车载着父母也回到了家。
楚翳开车离开,后视镜中只能隐约看见暗淡的轮廓。
大姐笑哈哈地一惊一乍走近。
“二妹,那是谁啊?”说这话时大姐没有看轻漪,转头看向了小妹。
母亲和以往一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父亲皱着眉凶巴巴地盯着轻漪,没有说话,低着头拉着小女儿上了楼。
“...你准备管我吗?”轻漪没好气地说道。
“哎,你这孩子,姐姐我关心你呢。别走这么快啊。”
饭桌上,一阵奇怪的气氛让一家五口全都乖乖地闭上了嘴。
“我吃好了,先去做作业了。”
“好,去吧。”轻漪笑着回应了妹妹。
门关上后,大姐首先发问:“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那是谁啊?新交的男朋友。”大姐笑嘻嘻地问道。
“可以不说吗?”
“那我去问小妹。”
“你有病啊!”轻漪一把拉住大姐,立刻放低了声音,“你想让她变成我这样?”
餐厅的灯恰好坏了,开的是客厅的灯,光线斜着照进餐桌,勉强可以看得清。唯独轻漪坐的拐角最暗。一时间,除了母亲,余下两人都死死盯着她,一人没皮没脸地笑着,一人则一副恶狠狠的神情。轻漪将两只胳膊肘抵在桌子上,碗里的饭一口没有动。两根大拇指抵着两边的太阳穴,手掌撑着额头,让面部完全处于阴影中,看不见表情。
“怎么和你姐说话的!”父亲开口责备道,“你也是,小点声,别打扰她写作业。”
“不,是我错了。不该骂姐姐。”轻漪咽下气,下意识地将手指露出一条缝,视线扫了眼母亲,她和往常一样装傻充愣,一句话不说。她放下一只手,在桌沿上按着,指节发白。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呵,好。我谢谢你们,好歹知道不该把以前犯的错对着小孩子再重复一次。”
“你大姐也是为你好。希望你嫁个好人家。”
“为我好?”轻漪面色怪异,咬着牙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笑容,不再像先前那般压低声音,“是啊,父亲。我多傻啊,我结交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烂人,哪像大姐,给你们带了多少彩礼,多少好东西啊!”
“哎?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不是说你吗?”大姐呆呆地说道,笑容收敛了些许。
“那是哪个?”父亲继续问道。
“朋友。”
“干什么的?”
“银行,管电脑的。”轻漪将头低下,没人能看到她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变得冰冷。
“多大了?不是有妇之夫吧?你干嘛见不得人的样子。”父亲脸色不变,语气愈发蛮横紧逼。
“我在你们心里就这么下贱吗?做第三者?是,他比我大很多。和我一样一无是处,也不学好,天天不被人待见。满意了?”轻漪声音愈发微弱。
“懒得讲你。好好想清楚。搞得父母要害你一样?没脑子,还自作聪明!”说完,父亲筷子一甩,走出家门,狠狠地摔门而去。
“额,妹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大姐尴尬地咧了咧嘴,拍了拍轻漪的胳膊。
“...哈哈哈...”看着一旁的大姐,轻漪大笑出了声,笑声夹杂着泪水。
大姐一脸无辜地拿来纸巾,帮妹妹擦眼泪。
“你开车送我回家。”
“哦,好好好。”大姐将仔细地妹妹搀扶起。
母亲一句话没说,听到了二人说要走,开始收拾起碗筷。轻漪没有和往常一样说客气话,也没有任何帮忙的举动。
走到大门时,母亲对着姐俩说道:“你开车慢点,早点回家。”
“好嘞,你放心吧。”大姐没有与母亲多言,露出担忧地神色,一只手抱着轻漪,一只手牵着她下了楼。
厚重的铁门迅速阖上,门缝中露出的照在轻漪背上的光消失了。
轻漪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并伴随着一声自嘲的笑声,随后,楼道的声控灯亮了。
“哎呦,妹啊,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吧?以前没见你脸色这么差哎。”大姐脸色正经,关切地问着轻漪,一只手楼得更紧。
“...你走得早...我攒了些钱,一会转你房租。”
“瞎讲什么,我要你什么钱啊。咱俩是亲姊妹,你是我最亲的人哦。自己留着买点好化妆品吧,尽图便宜买些几十块钱的便宜货。”
“...”
“要不,我带你去做个美容,买几件好衣服吧?花钱多开心啊。”
“...”
“行,就这么说定了,女人得对自己好一点。”
听着大姐的话,轻漪止住眼泪,无语地笑出了声。
“不行,我带你出门玩两天?正好,我不想回那破家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