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的日子,忽然变得规律起来。
每日清晨,琼露湖上弥漫的白雾尚未散尽,石飞便已盘膝坐在湖边,面朝初升的朝阳,运转《焱炎锻身决》第一层阳火境的吐纳法门。黑山的日出比别处更浓烈些,不知是地势高的缘故,还是那满山黑色将阳光吸得格外饱满——总之,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落在身上时,石飞便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上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火焰在毛孔间跳跃。
这与他之前在路上修行时的感觉截然不同。以往吸收阳火,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热气从外往里渗,灼痛却浮于表面。但自从喝了那杯琼露黑茶之后,石飞便觉得浑身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了一遍,杂质少了,通透了许多。阳火之气不再只是在皮肤表面游走,而是顺着经脉一路渗入筋骨,又从筋骨钻入更深处——那是骨头在发烫。第一层阳火境淬炼的是皮肉,但石飞隐隐感觉到,他的皮肉已经在这一个多月的修行中被淬炼到了一个临界点,阳火之气正在自然地往更深一层渗透。
这正是《焱炎锻身决》第二层——炎骨境的前兆。
按照秘籍上的记载,炎骨境对应的是武师境界。与武者不同,武师的关键在于“炼骨”。皮肉再强韧,终究只是外身的第一道防线,而骨骼才是支撑整个身体的根基。炼骨如炼钢,需以阳火反复淬炼,将骨骼中的杂质一寸寸逼出,使骨质致密如玉、坚如金石。修至大成,一拳一脚皆有碎山裂石之威。而且到了武师境界,内气可以初步外放,战斗时不必再像武者那样只能贴身肉搏。
但突破从来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石飞已经连续在琼露湖边打坐了三天,每天从天刚蒙蒙亮坐到日上三竿,阳火之气在体内越聚越浓,浑身骨骼被灼得隐隐作痛,可偏偏就是差那么一口气——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阳火在经脉中循环了一个又一个周天,却始终无法冲破骨骼深处那道无形的壁垒。
第四天的正午,石飞依旧盘坐在琼露湖边。头顶的烈日已近中天,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将阳火之气从丹田提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再分向四肢百骸。灼热的气流在骨骼表面反复冲刷,像铁匠手中的重锤一遍遍地敲打着烧红的铁胚。
疼。
不是皮肉被灼伤的那种疼,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胀和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石飞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那汗水竟然是滚烫的。
“定心,守神。”张铁的声音从不远处悠悠传来。这家伙正躺在湖边的一块黑石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盖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大叶子遮阳,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快睡着了,“你越跟它较劲,它越不让你过去。阳火不是你的敌人,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让它往哪儿去,它就往哪儿去——前提是你别把它当敌人。”
石飞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疼痛中抽离。他想起了第一次修行时张铁说的话——连区区第一层的小折磨都熬不住,这辈子就别想修武了。如今他已经熬过了第一层,难道要卡在第二层的门槛上?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用力去“逼”阳火,而是试着像秘籍上说的那样,将呼吸和心跳都放慢下来,让阳火之气顺着经脉自然流淌。既然冲不过去,那就先不冲了。让它积蓄,让它沉淀,让它自己找到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石飞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而清明。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半睡半醒之间,身体的每一寸感知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琼露湖上白雾翻涌的细微声响,能听到远处黑松林里风吹过针叶的沙沙声,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咔嚓。
很轻,像是冬天湖面上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纹路。声音从脊柱的尾端传来,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蔓延。咔嚓、咔嚓、咔嚓——每一节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被撑开。那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骨骼在重新生长的声音。
石飞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骨骼深处的灼热感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仿佛有无数团火焰同时在骨髓中炸开。他的皮肤变得通红,周身冒出缕缕白烟,衣服上的汗水在高温下迅速蒸发,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蹲在一旁的耗子被这股热气逼得连退了好几步,炸着毛冲石飞“喵”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张铁脸上的叶子被风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他没有起身,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轰——”
石飞的身体猛然一震,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将琼露湖边的白雾都推开了一圈。与此同时,他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密集而清脆的爆响,像是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当最后一声脆响落下时,石飞猛地睁开眼睛,张口吐出一道长长的白气,那白气在空中凝而不散,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才渐渐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那两道被萧军匕首留下的疤痕还在,但皮肤下面隐隐透着一层淡红色的光泽,像是有一团火光在血管中流动。他试着握了握拳,五指收拢的瞬间,骨骼发出咯嘣一声脆响,力量感从指间一路传导到手臂、肩膀,再到脊柱——整条力量链贯通无碍,浑然一体。
武师。
他突破了。
“啧啧,四天就冲上来了,比我预计的快了两天。”张铁终于把脸上的叶子拿开,从石头上坐起来,上下打量了石飞一番,难得地没有嘲讽,“炎骨境初期,武师一阶。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炎骨境的修行比阳火境要难得多。阳火锻皮,忍忍就过去了。炎骨炼骨,每一寸骨头都要用阳火反复淬炼,痛感是之前的十倍不止。而且从今天开始,你的实战对象可能要换一换了。”
石飞还没来得及品味突破的喜悦,就被张铁最后一句话说得心头一紧:“换谁?”
“我。”
石飞的表情僵住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张铁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之前让萧军揍你,是为了让你学会挨打。现在你自己到了武师,内气可以外放了,再跟萧军打就是欺负他了。怎么,你该不会是想欺负你的同门师弟吧?”
不远处正在打坐的萧军睁开眼睛,嘴角抽了抽。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不是石飞的对手了。这一个月来他仗着经验和技巧还能压着石飞打,但现在石飞突破了武师,内气可以外放,阳火掌一旦隔空拍出来,他那两把匕首根本近不了身。
“放心,”张铁冲萧军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安慰,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你也快了。等你也到了武师,你们俩一起挨我的揍。”
萧军默默闭上了眼睛,决定假装没听见。
石飞突破武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黑山山顶。倒不是有人通风报信——而是他突破时那股热浪太明显,连琼露湖里的天水兽都感觉到了,一个个从湖面上抬起头来,橙色的喙朝着岸边张望。
水幽在当天傍晚便来了。
他还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样子,黑衣黑发,笑容温润如玉。他站在黑山阁门口,目光在石飞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恭喜石小友。能在黑山突破武师,也算是我黑山的一段佳话。不过武道之路,武师不过是入门。越是往后,越需要机缘和毅力并存。”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石飞。那玉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住。
“这里面是琼露原液,比湖中的琼露要浓郁得多。日后若遇到瓶颈,或身受重伤,一滴便可助你度过难关。就当是我送小友的破境贺礼。”
石飞双手接过玉瓶,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水幽前辈。”他心里清楚,琼露原液这种东西,放在外面恐怕比一座城都值钱。水幽能送出这样的礼物,固然有结交之意,但这份善意是实实在在的。
“不必客气。”水幽微微一笑,目光又落在石飞肩头的耗子身上,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石小友,你这只天目兽,是不是最近比之前更黏你了?”
石飞一愣,偏头看了看蹲在自己肩上的耗子。确实,最近这几天耗子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连他去琼露湖边打坐,耗子也要蹲在他旁边,怎么赶都赶不走。他以为是耗子长大了些,性子变黏人了,倒也没多想。
“好像……是的。”
水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天目兽天性敏感,或许它感觉到了什么。好好待它,日后必有厚报。”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黑山阁,留下石飞一人在原地琢磨那句话的意思。
夜色渐深,石飞坐在石床上,将玉瓶小心翼翼地收进包袱里,和父母的画像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把玉瓶拿出来,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这东西太珍贵了,放在包袱里他不放心。
耗子从床头跳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石飞伸手揉了揉它额头上那三撮白毛,忽然想起水幽方才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隐约觉得,耗子的身世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是武师了。离爹娘更近了一步。
石飞躺回石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琼露湖的白雾在月光下缓缓翻涌,如同一片无声的潮水。远处黑山南边的石崖上,白木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冠上的白果微微晃动,像是一盏盏悬浮在夜空中的灯笼。
张铁的房间里,那个布衣中年人依旧盘膝坐在窗前,目光穿过石窗,落在南边石崖的方向。他无声地笑了一下,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小飞子,第一步走得不错。后面的路,可就没这么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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