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曦是被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头蒙进被子。
“烦死了！”她一脚踹开被子，坐起来。
窗外火光冲天。
楚曦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拍响：
“公主殿下！不好啦！”
楚曦知道这是她的贴身丫鬟小环的声音。
“什么事啊？慌慌张张。”楚曦打开大门，这才发现皇宫外面已经火光冲天，时不时还传来厮杀声，她心里闪过一丝恐惧。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股不知名的叛军打进城来了。”
楚曦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叛军？打进城？
小环拉着她的袖子往外走：“公主，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楚曦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寝衣，光着脚。
“等、等一下。”她挣开小环的手，跑回去胡乱套上外衣，又踩进鞋里，小环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公主！快啊！”
两人穿过寝殿前的长廊，两侧的宫灯还亮着，晃晃悠悠的，照得人影憧憧，远处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跑到宫门口时，楚曦已经喘不上气了，她扶住门框，刚要迈出去，远处一抹黑影袭来。
“吁！公主殿下，微臣来迟了。”曹清翻身下马，朝楚曦拱手。
“时间紧迫，公主殿下快快上马。”
楚曦认得此人，正是宫廷护卫大将军曹清。
楚曦望着比自己还高的战马面露难色，曹清这才反应过来，公主从小养尊处优，哪里骑过马？
他顾不上规矩，一把托住楚曦的腰，把她举了上去，楚曦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抓住马鞍，腿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才勉强找到踩脚的地方。
小环更惨，爬了半天没上去，最后还是曹清拎着领子把她甩到楚曦身后。
“曹叔，我们这是去哪？爹爹他们怎么样了？”
“公主放心，陛下龙体无恙，此刻正在大殿，我们这就去与他们汇合。”
“拜托曹叔了。”
大殿内，袁锋焦急的来回踱步。
“曹清怎么还没回来？”
“报！徐将军传话回来，他们已经退至皇宫大门，现在必须走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袁锋看了眼众人，向皇后苏氏无奈开口道：
“皇后娘娘，我们必须得走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走不掉，小公主她吉人自有天相，还有曹清在身边，一定会没事的。”
“这，哎！”苏氏点点头，现在她只能祈祷她的女儿没事了。
东门。
经过血腥的厮杀，东门前已经躺满了一具具尸体，幸运的是，长安禁军守住了东城门，即使面对两股敌军左右夹击，禁军将士们依旧死战不退，最先是刘将军率领的西川军被杀破了胆，四散而逃，随后李将军一部也开始溃败。
唐明站在城门下，他的铁甲上已经浸满了干涸的血迹，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恐怖，终于，袁锋他们到了，一起的，还有徐源铠将军。
皇宫已经彻底沦陷了。
“给我搜！”领头的将军下达了命令。
逸国西部可以说是非常贫穷的地方，尽管攻城前西王爷再三下令不得烧杀抢掠，但早己穷疯了的西川军根本不顾那么多，开始了残暴的搜刮，所有的金银财宝被一箱一箱的往外搬，幸亏再怎么样还是自家人打自家人，那些听话的宫女太监并没有惨遭杀戮，只是将所有人全部集中在大殿，方便筛选那些楚忧社要的人。
皇宫内，一马三人正在往大殿赶，忽然看到面前出现的一队士兵，曹清紧急勒马，士兵也看到了三人。
“干什么的？”
“可恶！”曹清调转马头又往回走。
“站住！”士兵们举着火把拿着兵器朝曹清追去。
楚曦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恐惧与担忧已经占据了她的内心。
“曹叔，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公主莫怕，临行前皇后娘娘与我交代过，若是来不及，陛下的书房还有条密道可直通城外。”
楚曦悬着的心安定了一点，然后手指着前方一条胡同。
“曹叔往这里面走，我知道有条小路。”
“好！”
紧赶慢赶，三人终于到达目的地，曹清率先进入书房，他一把搬开书架，露出来藏在后面的密门。
“公主殿下快进去。”
“曹叔你呢？”
“放心，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楚曦还想说什么，曹清已经把她往密道里推了一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这边！人往这边跑了！”
曹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曹叔……你一定要安安全全的。”楚曦的脸颊滑落两滴清泪。
曹清一怔，心里闪过一丝暖流。
“谢公主关心！臣答应公主，出城后就来寻公主。”
说罢，曹清双手抵住书架，用力推回原位。
士兵们很快追到了书房。
“王爷要的人就在里面，给我上，抓活的！”
曹清大步跨出书房，站在门口，冷哼一声。
“哼，想进来？那就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吧！”
士兵们举起长枪向曹清刺去，曹清挥刀一挡，手腕一转，将数柄长枪压在地上，随后双腿发力，跳入人群，挥刀砍杀。
“啊！”院内惨叫此起彼伏，前脚进去的士兵已被杀个精光，曹清越战越勇，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把长枪，朝着大门杀去。
从其他地方支援过来的西川军开始源源不断的朝院里涌去，前脚刚踏进门的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一把长枪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曹清用力往上一挑，那名士兵被这强大的力道挑飞上天，随后又重重的砸在地上。
院两侧，西川军的尸体已经堆起了两座小山，血水将整个庭院染成了红色，一道院门，仿佛将世界分成两个，里面，恐怖骇人的景象犹如现实版的人间炼狱，外面，无数想要功名利禄的人挤破了头。
“嘶啦……”曹清的手臂被砍开了一道口子，他顾不得疼痛，源源不断的敌军正在消磨他的力气，“嗖！”一支暗箭射在了他的肩膀上，曹清踉跄几步向后退去。也就是这一失误，终于让士兵们抓住了机会，曹清退至书房门口，他知道，不能再往后退了，一柄铁枪刺入他的胸膛，随后而来的，是第二柄，第三柄……
曹清数不清多少长枪插入了他的身上，只感觉到浑身的力气在快速流失，血从身上往下淌，石板变得比平时更滑，他想挣扎的站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就在他渐渐松开手中枪的时候，他想起了陛下对他的器重，皇后对他的嘱托，以及，楚曦的那句：
“曹叔……你一定要安安全全的。”
想到这，曹清原本涣散的眼神又重新凝聚起光。
“啊呀！”曹清暴喝一声，那些士兵被这声暴喝惊了一跳，曹清用尽最后的力气拾起长枪朝面前横扫过去，锋利的枪尖犹如死神镰刀般收割着人头。
曹清终于扛不住了，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整个人往前倒去。那几柄还插在他身上的长枪，撑住了他的身体。
他没倒下。
曹清艰难地回过头，最后再看了一眼楚曦她俩离去的地方，然后缓缓的闭上了双眼，面带微笑。
“公主殿下，若有来世，臣愿继续为公主殿下赴汤蹈火，但请原谅臣这次，食言了。”
曹清彻底失去了气息。
西王爷众人得知消息，匆匆赶到时，被眼前的如修罗炼狱般的场景深深的震撼到了，数名没了头颅的士兵跪在曹清面前，就是这个被数枪穿心的人，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西川军整整半个时辰。
楚忧社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个人，宫廷护卫大将军曹清，当年陛下亲自任命的，他上回来皇宫时还见过，一个话不多、站得很直的人。
此刻这个人还是站着，与上回不同的是，浑身是血，死了，却还没倒。
楚忧社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起兵时的那些话——清君侧、正朝纲。
可君侧清的，是这样的人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
“厚葬。”
后来有人说，那天夜里，长安城死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人的死，让西王爷后悔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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