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时间，仙塔不眠不休，以无上玄妙之力，疯狂吞噬推演着现代社会的一切。
铺天盖地的网络数据、浩如烟海的纸质典籍、潜藏在市井之下的生存规则、职场里的人情世故与利益纠葛、整个世俗运转的底层秩序，乃至底层打工人的生存逻辑、世间所有资源流转的终极本质，尽数被仙塔拆解、剖析、吃透，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漏。
这六天里，林辰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生活，拒绝车间里无休止的强制加班，每天做满八小时工时，便准时离开工厂，奔赴市区图书馆，为仙塔输送最后一批零散信息。
当他踏入图书馆，走到靠窗的固定位置坐下时，沉寂了六天的识海，骤然掀起波澜。
“嗡——”
一道低沉悠远、仿佛跨越万古时空而来的嗡鸣，在林辰识海中炸开，不震耳，却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让他周身微不可查地一震，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清醒与静谧之中。
紧接着，一道淡漠、威严、洞悉世间万物本质，不带丝毫凡人情绪的声音，径直穿透神魂，响彻在他心底：
“末法凡俗，天地灵气枯竭，修行资源匮乏，寻常功法早已难有进益；此世间，金钱为无上核心法则，有钱可换安稳生存空间，可换充足修炼时间，可换凡俗权势庇护，更是肉身淬炼、修为精进的核心依仗——赚更多的钱，才能掌握足够资源，才能打破修为桎梏，更快变强，彻底挣脱底层桎梏，掌控自身命运。”
仙塔的声音落下，便重新归于沉寂，只留下这一段颠覆林辰过往认知的道言，在他心底反复回荡。
林辰坐在图书馆老旧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桌面，原本因仙塔传音泛起的波澜，瞬间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之中，似乎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在车间里的触感。
彼时，班组长阿林依旧仗着职权，对他百般刁难，故意给他安排最繁琐的工位，挑刺他的工作成果，言语间极尽刻薄，只为拿他立威，讨好上级，谋求自己的晋升资本。
长久积压的隐忍与怒意，在那一刻彻底爆发，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螺丝刀，不过瞬息，那把坚硬的金属螺丝刀，便被他徒手攥得扭曲变形，凹痕深深。
他早已在仙塔的滋养下，修至太古锻体仙诀第一重——皮膜境，肉身强度、气力远超常人极限，随手便能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可即便拥有这般超凡力量，在这凡俗世间，没有金钱作为支撑，他依旧只能被困在小小的流水线上，忍受他人的刁难与欺压，耗在毫无意义的底层纷争里，连准时下班、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成了一种奢望，更别说争取自由，安心修炼。
力量再强，困于底层，没有钱财傍身，没有资源依托，终究只是空有蛮力的打工仔，逃不过被生活拿捏的命运。
这一刻，林辰彻底了然，彻底通透。
他终于明白，在这末法时代，修行早已不能脱离世俗，金钱便是修行路上的第一块敲门砖，是他变强路上不可或缺的根基。
他坐在原地，静静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的纹路，脑海中不断消化着仙塔的道言，梳理着未来的路。
图书馆六楼的这个靠窗位置，是他坚守了四个月的据点。每天下班，他都会坐四站公交来到这里，看两个小时的书，再赶末班车回出租屋，风雨无阻。
桌上放着一本从厂里图书室借来的《成本会计实务》，封面早已被翻得卷边，内页里画满了前人留下的杂乱标注，书页被阳光晒得微微泛黄，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往常，他看书是为了充实自己，试图找到改变生活的出路，却始终迷茫；而今，有了仙塔的指引，他心中的迷雾尽数散去，目标无比清晰——赚钱，赚足够多的钱，以财养修，以修变强，跳出这底层泥潭。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打断了林辰的思绪。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是工友群里的消息。
今天，是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这是厂里所有底层工人，一个月里唯一值得期待的一天。
群里，赵东发了一条消息，还附带了一个兴奋的表情：“今晚老地方，川味居，六点半，迟到的人买单，谁都不许跑！”
李波秒回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语气满是调侃：“赵东你小子，每次都喊得最凶，买单的时候就装死！”
王强紧随其后，发了个白眼表情：“辰哥呢？别又窝在图书馆看书，好不容易发工资，出来放松放松！”
林辰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冷意褪去，多了几分烟火气。
赵东、李波、王强，是他来浩宏电子厂后，认识的三个朋友。四人同一年进厂，虽然分在不同的生产线，但出租房都挨在一起，平时一起吃饭，一起上下班，相处多年，早已成了无话不说的兄弟，也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指尖微动，在群里回了两个字：“准时。”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人纷纷发着调侃的消息，约定好在川味居碰面。
林辰收起手机，缓缓合上桌上的书本，起身将书放回书架，而后迈步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色，晚霞漫天，却照不进底层打工人的心酸里。
他抬手拦了一辆公交，朝着厂区后街的川味居赶去。
川味居是厂区周边典型的苍蝇馆子，门面狭小，装修简陋，桌椅都带着些许磨损，可胜在菜品便宜量大，味道地道，十分符合打工人的消费水准，老板娘也是个爽快人，每次他们来，都会额外送一碟花生米。
林辰到的时候，赵东已经早早占好了角落里的桌子，正拿着纸巾，一遍遍地擦拭着碗筷，看到林辰进来，立刻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辰哥，这边！”
林辰点头，走过去坐下。
没过两分钟，李波和王强也结伴赶来，李波手里拎着一大塑料袋冰镇啤酒，往桌子上重重一墩，发出哐当的声响，语气豪爽：“今天发工资，必须好好喝一顿，解解这一个月的乏！”
“你哪次发工资不喝？也没见你解乏，第二天照样顶着黑眼圈上班。”王强拉开椅子坐下，毫不留情地拆台，惹得赵东哈哈大笑。
赵东把菜单递给林辰，语气恭敬又随意：“辰哥，你点菜，今天你说了算，想吃什么随便点，咱们哥几个不醉不归！”
林辰接过菜单，随手翻了翻，都是平日里几人爱吃的家常菜，他没有多点，勾了水煮肉片、回锅肉、酸辣土豆丝、蒜泥白肉，再加一个三鲜汤，都是实惠又下饭的菜，而后将菜单递给了老板娘。
很快，菜品陆续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赵东拿起开瓶器，打开啤酒，给四人的酒杯一一倒满，白色的泡沫顺着杯口溢出，带着啤酒独有的清香。
“来，哥几个，走一个！”赵东端起酒杯，率先开口。
林辰、李波、王强纷纷端起酒杯，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入，带着一丝苦涩与清爽，冲淡了白日里在车间积攒的疲惫，也让几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热络起来。
李波最先打开话匣子，一边夹着菜，一边满脸郁闷地抱怨：“今天可把我气坏了，被质检员老周无缘无故骂了一顿，就因为贴片偏移量差了一点点，根本不影响使用，故意找我麻烦！”
“谁让你没给他上供呢，老周那德行，厂里谁不知道，不给点好处，就天天鸡蛋里挑骨头。”王强在一旁幸灾乐祸，笑着说道。
赵东夹了一块回锅肉，慢慢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凑近几人，神秘兮兮地说道：“对了，跟你们说个事，今天阿林被主管叫去办公室谈话了，听说被骂得很惨。”
阿林，正是生产车间的班组长，也是平日里处处刁难林辰的人。
他本也是从底层流水线工人一步步熬上来的，可好不容易坐上管理层的位置，心思就全变了，眼里只剩下自己的晋升之路，为了讨好上级，拿到更好的考核，对手下的工人百般压榨、呼来喝去，抠工时、甩黑锅，无所不用其极，从来不管底层工人的死活，厂里很多工人都对他敢怒不敢言。
林辰和他的矛盾，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前几天还因为换线速度的事，当众起过争执。
“活该！这种人，就该被收拾，天天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底层工人，有本事跟经理横去！”李波闻言，眼睛一亮，语气满是解气，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我听车间里的人说，他是被人举报了，举报他私自克扣工人工时，中饱私囊。”赵东说着，下意识看了林辰一眼，试探着问道，“辰哥，不会是你干的吧？”
林辰夹起一筷子酸辣土豆丝，送入口中，面色平静，语气淡然，没有丝毫波澜：“我要举报他，不会用这么轻的方式，这点惩罚，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几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林辰说的是实话，以他的性子，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绝。
“行了行了，不提这种扫兴的人，破坏咱们喝酒的兴致，喝酒喝酒！”王强见状，连忙举起酒杯，打圆场说道。
四人再次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大家聊着厂里的趣事，吐槽着工作中的不顺，分享着生活里的琐碎，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没有生活的压力裹挟，只有兄弟间的轻松与惬意。
不知不觉，桌上的菜品渐渐见空，地上的啤酒瓶也堆了好几个，四人脸上都泛起了酒后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吃到晚上八点多，赵东酒意上涌，兴致勃勃地提议：“光喝酒吃饭没意思，后街新开了一家KTV，叫夜色，开业酬宾，包厢费打对折，咱们去唱歌放松放松！”
“好啊好啊，吃完饭正好去吼两嗓子，发泄发泄！”李波第一个响应，兴奋地拍手附和。
王强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可以，反正今晚没事，玩尽兴再回去。”
林辰原本想着饭后回出租屋，梳理修炼之事，可架不住三人热情地劝说拉扯，推脱不过，只好点头答应，半推半就地跟着三人，朝着后街的夜色KTV走去。
夜色KTV开在后街尽头，门面不算大，门头上缠绕着一圈圈廉价的LED灯带，红、蓝、绿三色灯光交替闪烁，在夜色里透着一股俗气的热闹，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周边工厂的工人，趁着闲暇来此消遣。
赵东走到前台，开了一间小包厢，又点了一打啤酒，几人走进包厢，往柔软的沙发里一瘫，瞬间卸下了所有疲惫。
动感的音乐瞬间炸开，震得包厢里嗡嗡作响，灯光闪烁，晃得人眼花缭乱。
四人轮番拿着话筒唱歌，不管跑调与否，只管尽情嘶吼，将工作与生活中的压抑，尽数宣泄在歌声里。
就这样唱了将近一小时，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浑身带着酒气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车间的老员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被经理谈话的班组长——阿林。
看到阿林的那一刻，包厢里热闹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原本喧闹的歌声戛然而止，音乐还在继续，却掩盖不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尴尬与紧绷。
阿林显然也喝了不少酒，脸颊通红，眼神迷离，身上带着浓浓的酒气，看到包厢里的林辰四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带着酒后的憨直，没有了平日里的刻薄与嚣张。
赵东下意识地看向林辰，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生怕两人当场起冲突；李波默默放下手中的话筒，脸色有些不悦；王强则低下头，假装在桌上找打火机，不愿掺和两人的矛盾。
一时间，包厢里陷入沉默，只有音乐还在不知趣地播放着。
阿林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份尴尬，拎着手中的半瓶洋酒，摇摇晃晃地径直走到林辰身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见外。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洋酒，又给林辰倒了一杯，将盛满琥珀色酒液的酒杯，猛地推到林辰面前，酒液溅出少许，落在桌面上。
“林辰，”阿林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林辰，嗓门被音乐掩盖，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林辰耳中，带着酒后的坦诚，“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平时也对你处处刁难，咱俩不对付，这是明摆着的事。”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脸颊，语气复杂：“但说白了，咱们都是出来打工的，都是为了一口饭吃，谁比谁高贵？我也是没办法，上有领导施压，下要管理班组，只能做这个恶人。今天在这碰上，就是缘分，咱俩喝一杯，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翻篇了，以后在厂里，各自安好，行不行？”
说话间，阿林的手始终放在酒杯旁，林辰无意间瞥见，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车间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锡膏痕迹，和他们所有底层工人一样，刻满了生活的痕迹。
那一刻，林辰心中的隔阂，也消散了些许。
他看着面前的酒杯，在KTV闪烁的彩灯下，泛着浑浊的光，沉默片刻，缓缓端起酒杯，朝着阿林的酒杯轻轻一碰。
“翻篇。”
简简单单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诚意。
阿林闻言，脸上瞬间露出释然的笑容，不再多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得干净利落。
林辰也将杯中酒喝下，洋酒的辛辣刺激瞬间席卷口腔，灼烧着喉咙，可这份辛辣过后，胸口却反倒觉得松快了几分，之前积压在心底的烦闷与敌意，也随着这一杯酒，彻底烟消云散。
见两人冰释前嫌，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解冻，重新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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