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梦，像一卷被虫蛀过的旧胶片，把我拽回了老家那座没翻修的平房。墙皮在记忆里总泛着潮黄，木窗棂糊着的纸早被岁月啃出细缝，风一吹就簌簌响。我推开门时，铁锈门轴“吱呀”一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远，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现实里的声响，还是梦里的幻觉。
径直走进那间侧卧，脚刚踩上水泥地，就觉出些异样。墙角的蛛网比记忆里密得多，蛛丝沾着细碎的灰尘，在昏暗中泛着银光。我正想抬手拨开，忽然瞥见墙面上裂着个大洞——原该是砌着砖的地方，此刻竟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洞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虚空，像是连通着什么未知的所在。
两只灰老鼠正从洞里探头探脑，油亮的皮毛沾着蛛网碎屑。我扬手喝了一声，它们“噌”地窜出去，尾巴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这时我才看清，那洞竟有半扇门那么宽，蛛网在洞口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网中央伏着一只蜘蛛。它足有十几厘米宽，墨绿的背甲上泛着金属光泽，八只长足上的绒毛根根分明，正慢条斯理地修补被老鼠撞破的网。我盯着它看了半晌，忽然起了个荒唐的念头——找个玻璃缸养起来，看它如何捕食。手都快摸到蛛网了，那蜘蛛却猛地动了，长足一缩，像道绿色闪电朝洞深处窜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网在风里晃。指尖还沾着蛛丝的黏腻，脚下忽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低头一看，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墙根的阴影里，蜈蚣正蜷成暗红的线，尾刺闪着幽光；蝎子把扁平的身子贴在砖缝里，螯钳一开一合；更吓人的是，几只蜥蜴拖着灰褐的尾巴从洞底爬出来，后面跟着巴掌大的蛤蟆，皮肤疙疙瘩瘩的，像是被水泡胀的陈皮。它们没发出任何声音，却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密密麻麻朝我脚边涌来。我踉跄着退到门口，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逃出房间时，衣摆扫过门框上的蛛网，冰凉的丝黏在手腕上，像条细蛇。院子里的太阳明明是亮的，却照不进那股子阴冷，我沿着青砖路往街上跑，砖缝里的杂草擦过脚踝，痒得人心里发慌。街上的景象更怪。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雨后的水洼，倒映着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一只瘦老鼠正从水洼里窜过，我抬脚踩下去，“噗”的一声，泥水溅在裤腿上，带着股腥甜。刚想挪开脚，眼角余光瞥见一只大老鼠，足有小猫那么大，油滑的黑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它竟像是通人性，见有人过来就往人脚边钻，吓得卖菜的老汉扔了担子就跑，穿花布衫的妇人尖声叫着躲进屋里。我心里火起，刚停下脚步，那老鼠竟摇着尾巴朝我跑来，圆溜溜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嘲弄。我抬起脚，朝着它的脑袋狠狠踩下去，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泥水的飞溅声，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清晰。后面又窜出几只老鼠，有的往我裤腿上爬，有的顺着墙根逃窜。我一脚接一脚地踩下去，脚下的黏腻越来越重，直到再也听不到鼠叫，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狼藉里。阳光忽然变得刺眼，街上的人影、房屋、水洼都开始模糊，像被泼了墨的宣纸，慢慢晕成一片灰。再往后的事，就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时，手心还攥着汗，窗外的麻雀正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啄着什么，倒像是在嘲笑我昨夜那场荒唐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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