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从混沌中惊醒时，额角还沾着一层薄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可梦里军营的轮廓却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那是我“第三次”入伍了。
军营的变化大得让我恍惚，刚踏进门就愣在原地。记忆里灰扑扑的营区被打理得簇新，最意外的是多了独立的女营地宿舍，粉白的墙面上爬着青藤，连楼道里都摆满了花盆，月季、茉莉挤在陶盆里开得热闹，花瓣上的晨露晃得人眼睛发花。我跟几个刚认识的兵结伴往营门口走，想看看外面的街景，可刚拐过第一个拐角，身边的人就凭空不见了，只剩我攥着空荡荡的空气站在花影里。
“干什么的！”一声厉喝拉回我的神。抬头撞见一队兵正列队训练，带队的军官肩上扛着“一杠二”的军衔，该是副队长或是排长。我没多想，顺着人流从他身边走过，刚迈两步就被他叫住：“站住！为什么不敬礼？”他的声音带着训斥的尖锐，周围的兵都停下动作看过来。我赶紧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指尖贴在眉骨时，还能想起当年班长教的要领——“手腕挺直，眼神要正”。可他却皱着眉，语气更冲：“这叫敬礼？敷衍谁呢！”我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脱口道：“我懒得搭理你。”他当即涨红了脸，指着我吼：“你等着，我这就找你们队长告状！”我瞥了他一眼，只说“随意”，转身就走。后来又碰见几位路过的领导，我都规规矩矩敬了礼，指尖触到眉骨时，心里的别扭劲儿才慢慢散了些。
好不容易找到我们中队的楼，却发现它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以前斑驳的红砖楼变成了浅灰色的新楼，连门口的哨兵岗都换了样式。我拉住一个擦着楼道栏杆的兵，问：“同志，火炮中队在几楼？”他头也没抬地指了指楼上：“7楼。”
爬楼梯时心里还犯嘀咕，火炮中队怎么会在顶楼。等推开7楼的门，我彻底傻了眼——哪里是什么中队营房，分明是一片搭在楼顶上的土坯房，矮矮的土墙歪歪扭扭，屋顶盖着破旧的油毡。土房隔成一个个小间，每间都挂着褪色的布帘。我掀开最靠近楼梯的布帘，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闻到一股家禽的腥气，地上散落着几根绒毛，不知道是养鸽子还是养鸡留下的。我蹲下身捡起一根羽毛，白色的羽杆已经发脆，捏在手里轻轻一折就断了。心里的失落涌上来，转身就往楼下走。
“是你？”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头一看，竟是我当年的班长范少辉。他穿着常服，肩上的军衔比以前高了，脸上却没了当年的温和，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我赶紧走上前，笑着问：“班长，咱们中队还缺人吗？我回来报到。”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撇了撇，语气带着莫名的高傲：“不要。”三个字说得干脆，我追问为什么，他却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挺直的背影。我愣在原地，心里堵得慌，又觉得好笑——不要就不要，我还不愁没地方去。
下楼时碰到另一个眼熟的班长，我赶紧迎上去：“班长，您班里还收不收人？”他停下脚步，打量我的眼神带着审视：“我们班就三个人，你为啥非要来？”“我想好好练肌肉，以前体能总拖后腿，这次想补回来。”我脱口而出，说的全是真心话。他听完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你去6楼收拾行李，以后就是咱班的人了。”
找到6楼的营房时，里面静悄悄的，班里的人都躺在床上睡觉。我一眼就认出了副班长沙格道拉，他还是老样子，睡觉爱把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旁边床上躺着吴云坤，他的枕头边还放着当年我们一起买的军绿色笔记本。“别出声，”吴云坤忽然睁开眼，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领导等会儿要带机器来扫电子产品，查手机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竟揣着两个手机。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这要是被查到，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还要受处分。可集合的哨声已经响了，尖锐的声音穿透楼道，根本没时间找别的地方藏。我急得团团转，目光突然落在墙角的暖气片管道上，管道外面包着一层木板，缝隙刚好能塞下手机。我赶紧掏出手机，从口袋里摸出片胶带，胡乱粘在木板内侧，又仔细抚平缝隙，确认看不出痕迹，才撒腿往楼下跑。
集合队伍的混乱中，后面的情节渐渐模糊了。再清晰时，我已经站在营区院子里，手里握着手机给干爸打电话。“爸，我在营区呢，你过来一趟，我请你吃饭。”电话里干爸的声音透着笑意，说马上就到。
等我带着干爸走出营区，眼前的景象又变了——不是营外的街道，而是我们县上那家熟悉的小饭馆。饭馆还是老样子，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里面摆着几张油腻的木桌。我给干爸点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和炒青菜，看着他拿起筷子的瞬间，突然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做，急忙说：“爸，你先吃，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推开门的瞬间，风灌进衣领，梦里的场景突然碎了。我坐在床上，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什么，低头一看，只有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楼下传来晨练老人的脚步声，可军营里的花香、哨声、班长的声音，却还在脑海里打转。原来那些以为早已淡忘了的日子，早就藏在了心底最软的地方，连梦境都成了重逢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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