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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orthern Wind Returns to the Palace

Chapter 2 /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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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Northern Wind Returns to the Pa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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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破晓,皇城尚浸在沉沉墨色里。

清晏殿的灯火便已亮起。

萧珩无需旁人催促,早早起身梳洗。一身常服青布裁就,料子朴素,无绣蟠龙祥云,亦无皇子规制的锦缎华贵,站在殿中,寻常望去,竟与寻常世家子弟别无二致。唯有腰间一枚素玉珏,是他生母唯一的遗物,常年贴身佩戴,温润依旧。

行囊极简,无奢华器物,仅两套换洗衣物、数册手抄兵书、一卷边境舆图,再无多余物件。十九年深宫蛰伏,他早已看淡荣华外物,一身轻便,反倒适合远行。

砚秋手里提着行囊,神色依旧郁结,一夜未眠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终究放不下心,低声絮叨:“殿下,北疆苦寒,秋深即落雪,臣私下备了些御寒的绒衣、治风寒的草药,还有些许碎银。军中不比深宫,凡事都需谨慎。”

萧珩微微颔首,不曾多言。

他心里清楚,此番北上,金银细软、贴身好物皆是虚浮。朝堂若执意掣肘,军中若有心排挤,再多外物,也护不住自身安稳。真正能立足北疆的,从来不是皇子身份,不是随身器物,而是胸中谋略、眼底山河。

宫门开启,晨雾微凉。

皇城长街空旷,百官尚未上朝,唯有值守禁军肃立两侧,甲胄映着朦胧天光,冷硬森然。萧珩徒步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巍峨朱墙、层叠殿宇。

这四方宫城,困了他十九载。春看落桂,冬观落雪,岁岁年年,皆是旁人的繁华起落,他只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如今转身离去,无半分不舍,只剩一身轻快。

宫外早已备好了驿车。

朝廷拨的规制车马,不算奢华,中规中矩,既保全了皇子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惹眼,恰如皇帝对他的态度——不痛不痒,体面放逐。随行仅有两名护卫、一名传令兵,人数精简,无重兵护送,亦是无声的敲打:此去北疆,荣辱生死,皆由自取,朝堂不会为他多费半分心力。

车轮滚动,缓缓驶离京城。

初时路途平坦,沿途依旧是盛世光景。良田连片,村落错落,炊烟袅袅,百姓衣着尚且完整,市井喧嚣热闹,一派国泰民安的模样,与皇城宣扬的盛世图景别无二致。

可越是往北行,景致便越是萧条。

不过三日车程,青绿渐褪,草木枯黄,风里多了凛冽的寒意,再无京华秋末的温润桂香。田亩渐渐荒芜,不少耕地杂草丛生,无人耕种,散落的村落十室九空,偶有路过的百姓,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苦。

一路向北,山河风貌渐变,人间烟火渐稀,乱世底色缓缓展露。

萧珩掀开车帘,任由凉风吹拂面颊,目光静静扫过沿途景象。

京中文官坐在高堂之上,提笔落笔皆是社稷安稳、国库充盈,张口闭口皆是和谈保太平。他们身居锦绣堆里,看不见千里之外的民生疾苦,听不到边境百姓的哀嚎,更不懂所谓的岁币和谈,从来换不来长久安宁,只会养寇自重,让草原铁骑愈发肆无忌惮。

正午时分,车马行至清河县地界。

此地隶属北疆前沿,是大靖腹地通往边塞的必经之路,往年也算富庶,可如今入目皆是残破。

路边一座村落彻底被焚毁,断壁残垣焦黑斑驳,倒塌的屋梁、碎裂的砖瓦散落一地,墙面上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痕。村口老树立枯,枝干光秃秃刺向灰蒙蒙的天际,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村落外围,散落着寥寥数户幸存的人家,搭着简陋的草棚,避风遮雨。孩童面黄肌瘦,蜷缩在草棚角落,眼神空洞麻木,不见半分孩童的鲜活;妇人低头缝补破烂衣物,指尖粗糙干裂,默默垂泪,不敢出声;青壮年寥寥无几,多半或战死戍边,或流离逃亡。

一派残山剩水,尽是乱世悲凉。

车马停下休整。

萧珩下车步行,踏过满地碎瓦焦土,一步步走入废村深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焦糊的气息,死寂沉沉,唯有风声呼啸,穿过断墙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无人哭诉的悲泣。

砚秋跟在身后,心头酸涩,低声道:“殿下,此处上月遭漠北游骑劫掠,整村财物被抢,青壮被掳,老弱多半惨死,侥幸活下来的,也成了流民,无家可归。”

这些消息,京城里从未有人提及。

紫宸殿的御案上,寥寥数笔带过边境小祸,轻飘飘一句“小股寇骑滋扰”,便掩盖了无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间惨剧。文官们口中的暂避兵戈、息事宁人,说到底,不过是拿边境百姓的性命安稳,换京城一时的歌舞升平。

萧珩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截焦黑的木梁。木头早已冰冷,残留的烟火痕迹,是这场劫难最真切的佐证。

“朝廷可有赈济?”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砚秋垂首,语气无奈:“户部拨款迟迟不到,沿途州县层层克扣,即便有少许粮米,也落不到这些流民手中。地方官畏战怕事,只知遮掩灾情、上报太平,无人真正体恤百姓。”

萧珩默然。

他早已知晓王朝积弊深重,却未曾亲见这般直白刺骨的破败。深宫十九年,他读遍典籍史册、边防纪要,纸上的战乱灾荒,终究是冰冷的文字,远不及眼前满目疮痍的万分之一震撼。

纸上谈兵易,落地安民难。

不临边塞,不知烽火无情;不睹流民,不懂社稷沉重。

不远处,几名流民远远望着他。见他衣着整洁、气质不凡,想来是京城来的贵人,眼中闪过怯意、希冀,最后尽数化为麻木。这些年,过往官员、贵人络绎不绝,人人叹息几声、劝慰几句,转身便绝尘而去,从未有人真正为他们带来生路。

萧珩起身,从行囊中取出所有干粮碎银,尽数让砚秋分发给流民。

杯水车薪,难解根本困境,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拄着断木拐杖,颤巍巍上前,对着他深深躬身。苍老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悲凉:“贵人慈悲……可我们这些百姓,只求安稳度日,不求富贵,不求赈济,只求边关能守住,别再让胡骑过来屠村劫掠啊。”

一句话,字字千斤,砸在萧珩心底。

老妇不懂朝堂和战之争,不懂帝王制衡之术,不懂世家权柄博弈。她所求的,不过是活着,不过是家国安稳、边境无戈。

可就是这最朴素的心愿,在乱世之中,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萧珩静静望着她,神色郑重,缓缓颔首:“老人家放心,往后边关,不会再任人践踏。”

此言无圣旨背书,无朝堂许诺,只是他一介落魄皇子,对着流离百姓的无声承诺。

可他心底澄澈坚定,字字当真。

此番北上,从来不是流放避祸。

是他走出深宫棋局,挣脱棋子宿命的开始。

若是朝堂无人守土,那便由他来守;若是百官皆愿苟和,那便由他来战;若是山河飘摇、边境无防,那他便以一身之力,护这北疆万民,守这大靖山河。

休整完毕,车马再度启程。

越往北走,风势愈发凛冽,黄沙渐起,吹得人眉眼生疼。沿途废弃的驿站、坍塌的哨卡、荒芜的官道愈发多见,处处皆是战乱将至的征兆。天际辽阔,云低风急,再无半分京华温润气象。

前路无繁花,唯有万里朔风、漫天狼烟。

萧珩静坐车中,伸手展开随身带来的北疆舆图。

图纸陈旧,边角磨损,是他多年搜集、亲手批注的版本,详尽标注着北疆山川地形、关隘要塞、兵力布防,甚至漠北诸部的游牧轨迹、作息习性。

他指尖落在最北端的云朔城——那是沈家军驻守的核心重镇,也是他此行的终点,更是此刻大靖北疆最后的屏障。

砚秋看着殿下专注沉静的侧脸,轻声道:“殿下,前路愈险,此后再无退路了。”

萧珩目光不离舆图,嗓音清冽笃定,无半分迟疑:

“我从未想过退。”

深宫困我十九年,今朝乘风出樊笼。

从今往后,朔风为邻,狼烟为景,沙场为局,山河为责。

大靖的边关,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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