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安稳,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虚妄。
前日那场漠北轻骑突袭被尽数剿灭,看似是大靖守军完胜大捷、边境危机尽数消解,实则不过是漠北可汗刻意放出的一次试探。那数百轻骑,本就是用来试探边防虚实、窥探守军战力、摸清军中底气的弃子。
萧珩一早便看透了背后凶险。
漠北蛰伏数年,养精蓄锐、厉兵秣马,从来不甘心困居北地苦寒戈壁,日夜觊觎南疆沃土、富庶人烟。此前数年零星袭扰、小股劫掠,皆是隐忍蓄力、麻痹边关,只为让北疆守军沉溺安稳、滋生懈怠,待防线弊病彻底暴露、军心彻底松弛,再举全军之力,一举南下、踏破边境。
那场试探之战的落败,于漠北而言,从不是挫败退缩,而是尘埃落定、时机成熟的信号。
三日转瞬即逝,北疆北境,风云骤变。
最先察觉异动的,是日夜巡防北境的斥候。
连日来,北上探查的斥候屡屡传回急报:茫茫戈壁深处,尘土大起、狼烟连绵,无数漠北部族人马尽数集结,牛羊迁徙、兵甲流动、营帐连绵,再无往日零散游骑的松散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万大军整军备战的滔天威势。
不再是小股奔袭、劫掠即退,不再是零星骚扰、试探虚实。
这一次,漠北尽数收拢各部精锐、整合部族战力,举国兵力压向大靖北疆边境,铁蹄森森、刀甲凛凛,意图大举南侵、破城夺土。
黑云压城,胡骑云集。
站在云朔城头向北远眺,千里戈壁尽头,黑压压的人影连绵不绝,旌旗遍野、营帐密布,如同漫天迁徙的黑云,沉沉压向大靖边境防线。凛冽风声里,隐约裹挟着漠北战马的嘶鸣、兵甲的撞击、部族的呼喝,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带着蛮荒遍野的杀伐戾气,震慑得整片北疆大地都隐隐震颤。
数十万主力大军压境,北疆真正的死局,自此轰然降临。
消息传回云朔主营,刚刚因一场大捷稍稍安定的军心,再度骤然紧绷,沉沉的恐慌感席卷整座军营。
幕府之内,气氛凝重死寂,比前日哨卡失守之时更甚数倍。
沈策手持千里急报,指节死死攥紧纸页,纸面褶皱变形,他面色铁青、眉头紧锁,眼底是数十年戍边从未有过的沉重。他征战北疆三十余年,见过无数次漠北兴兵南下,却从未见过对方这般倾尽举国之力、孤注一掷的汹汹声势。
“漠北此番,是赌上全部国运,要踏平我北疆防线。”沈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灼。
一众将官神色惨白、心绪沉乱,无人再敢有半分轻敌之心。前日小胜的喜悦彻底消散,所有人都清楚,试探之战与举国南侵,从来不是一个量级的战局。数百轻骑尚可凭借谋略伏击破局,如今数十万主力压境,便是实打实的国力对撞、铁血厮杀,再无投机取巧的余地。
而此刻的大靖北疆防线,早已积弊深重、外强中干。
历经数十年安稳无大战,北疆边防体系早已老化腐朽,旧日布局的层层哨卡、沟壑工事、防御据点,大半年久失修、残破不堪。早年朝堂重视边防、粮草充足、军备精良,可近年朝局动荡、国库空虚,拨付北疆的军备粮饷逐年缩减,边关防御只能勉强维持表面规整,内里早已漏洞百出、隐患丛生。
老旧的边防体系,在零星小战中尚可支撑,可面对漠北举国精锐的碾压式进攻,所有弊端尽数暴露、无所遁形。
最边缘的外围防线率先崩塌。
漠北铁骑不恋小利、不扰村落,全军推进、步步碾压,凭借人数优势与强悍战力,一路横推而来。老旧哨卡不堪一击,残破工事瞬间被铁骑踏平,守军兵力单薄、军备落后,面对铺天盖地的胡骑冲锋,根本无力抵挡。
一日之间,北疆外围三道防线接连松动、节节败退。
前沿戍边将士拼死抵抗、浴血死守,奈何兵力悬殊、军备落后、防线破败,纵使人人浴血、以命相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阵地失守、关口沦陷。一处溃败,全线牵连,原本层层递进的防御体系,瞬间被撕开无数道巨大缺口,彻底紊乱、彻底松动。
战火蔓延之快,无人能料。
随着防线节节崩塌,边境沿线的数十座村落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
漠北大军一路南下,铁蹄踏过戈壁沃土,兵锋所至、狼烟四起。村落屋舍被战火焚毁,良田被铁骑踏碎,安宁的边境烟火,转瞬被漫天杀伐彻底碾碎。敌军常年困于苦寒戈壁,性情凶悍野蛮,入侵之后肆意劫掠、屠戮无忌,将积攒多年的凶戾尽数倾泻在北疆百姓身上。
边境百姓世代安居于此,勤恳耕种、安稳度日,从未经历这般灭顶兵灾。骤然面对铁骑屠戮、战火焚村,无数百姓家园尽毁、流离失所,只能舍弃故土、拖家带口,向着云朔主城方向仓皇逃亡。
一时间,北疆边境哀鸿遍野、流民千里。
老弱妇孺蹒跚赶路,青壮年扶老携幼、仓皇奔逃,衣衫褴褛、满面尘土,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家园,身前是未知凶险的前路。哭嚎声、喘息声、马蹄声、战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铺满整条南迁古道,满目疮痍,凄惨至极。
源源不断的败兵、流民回撤云朔,将边境失守、胡骑肆虐的噩耗层层带回,彻底击溃了军中仅剩的底气与安稳。
军营内外,人人面色凝重、心神惶惶。
原本经前番大捷稍稍提振的军心,再度濒临溃散。众将士亲眼目睹边境沦陷、百姓流离、同道败归,深知此番战局凶险至极,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边患,巨大的压力沉沉笼罩整座北疆军营。
沈清晏身披银甲,立在城头远眺北境漫天狼烟,眼底满是沉冷与焦灼。她自幼戍边,见惯沙场厮杀、边境摩擦,却从未见过北疆防线崩得如此之快、乱得如此彻底。旧制边防的腐朽、军备的匮乏、兵力的短板,在绝对的大军碾压之下,暴露无遗、无处可藏。
她攥紧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心底满是无力与急迫。她可以率精锐冲锋陷阵、浴血杀敌,却难以凭一己之力,弥补数十年边防积弊,抵挡数十万胡骑南下的汹汹大势。
满城惶然、全军承压之际,唯有萧珩,依旧沉静如故。
他立于幕府窗前,手中摊开北疆全域舆图,目光沉沉落在接连失守的边境地带,神色平静无波,不见慌乱、不见惧色,唯有眼底深处凝着化不开的凝重与审慎。
漠北大举南侵,早在他预判之中。
甚至眼前防线崩塌、村落沦陷、百姓流离的局面,他也早已在日夜研判战局之时,尽数预料。前番试探之战,漠北已然摸清北疆虚实,知晓大靖边防老旧、兵力松弛、后劲不足,故而敢倾尽举国之力,大举压境、雷霆南下。
此刻的溃败,是积弊所致、是大势所趋,非一日之过,亦非一人之错。
他望着图上层层破损的防线,望着北境漫天翻卷的黑云狼烟,心中早已开始飞速复盘战局、重构防御、筹划退路与反击。
大势倾颓,危局已至。
北疆战局,彻底陷入全面承压的绝境。
胡骑云集,黑云压城,山河飘摇,烟火凋零。这场席卷北疆的旷世大战,已然彻底拉开帷幕,只待破局之人,逆势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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