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空气重新归于死寂。
刑宸宇盘膝坐在石板前,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运转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每一次周天循环,经脉中便多一分暖流,像是一条干涸了十六年的河道,终于被春水注满。
他花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勉强将翻涌的气息稳住。
睁开眼时,洞壁上渗出的水珠正一滴一滴落进石缝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地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面鼓,敲在他胸口。
淬体七重。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骨骼间的滞涩感一扫而空——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十六年,每一次试图握紧拳头时,丹田都是空的,力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走。而现在,力量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像火,像铁,像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肋骨的钝痛还在,但不碍事。左手小臂的伤口已经结痂——这愈合速度远超常人。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隐约觉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极细的金色丝线,一闪而过。
混沌珠留在了他体内。
不是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实体珠子——那个已经消散了。真正留下的,是一枚米粒大小的混沌印记,烙在他的眉心深处。平时看不见,只有他集中精神时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还有一部功法。
《混沌造化诀》。
不是他从任何典籍上读到的东西,而是随着混沌珠一起烙进他脑海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髓里。功法的开篇只有八个字:
混沌初开,造化万物。
他没有急着深研这部功法。现在最重要的是——出去。
头顶那个洞口,十几丈高,近乎垂直的岩壁。换作以前的他,淬体二重,别说爬上去,就算站在底下仰望都会觉得绝望。但现在——
他退后三步,深吸一口气,双腿猛然发力。
蹬!
脚掌在岩壁上借力一踏,整个人如箭射起。右手"啪"地扣住上方一处凸起的石棱,身体在空中一扭,左脚再蹬——又是两丈。
三次借力。
他翻上了洞口边缘,趴在地面上大口喘气。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深林里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贪婪地吸了几口,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方向感还在。东门应该在那个方向——
他辨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迈步向前。
……
深林外围的地形他不算特别熟,但也不陌生。从小到大被骂作废物的日子里,他最常做的事就是一个人跑到林子边上坐着发呆。久而久之,对这片森林的边缘地带就有了模糊的认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听到了人声。
不止一个。
他放慢脚步,贴着一棵古树的树干绕到前方——
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四五个人正围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宸家的灰色练功服,背靠一棵大树,右肩有一道血痕,手中的短剑已经卷刃。她的对面,是赵无极和他那几个跟班。
"宸瑶,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赵无极歪着头,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把你猎到的那株赤血参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安然走出这片林子。不然——"
"不然怎样?"少女冷笑,声音清亮,"赵大少爷要在试炼期间对我动手?规则你忘了?"
"规则?"赵无极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规则是给有资格讲规则的人定的。你一个淬体五重的小丫头,拿什么跟我讲规则?"
刑宸宇的目光凝固了。
宸瑶。宸家另一支的旁系子弟,比他小一岁。他不怎么跟她打交道,但印象中这姑娘性子倔得像头驴,练功比谁都狠。
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
他注意到她脚边放着一只布袋,袋口敞开,能看到里面躺着一株通体血红的三叶灵草。赤血参,二级灵材,放在海城能卖上百枚银币。
赵无极的目标显然就是这个。
"最后说一遍,交出来。"赵无极的声音冷了下来。
宸瑶没有回答。她把短剑横在胸前,膝盖微微弯曲——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赵无极叹了口气,朝身后一挥手:"把她按住——"
就在这时——
"赵无极。"
四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淡。但从空地另一侧传来时,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同时转头。
刑宸宇从两棵树之间的阴影里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灰布衫上还沾着洞穴里的尘土和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微微含胸、小心翼翼的步伐,而是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实。
赵无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哈哈哈哈——我没看错吧?我们的废物宇哥儿!你还没死呢?我还以为你早就喂了铁齿獠猪了!"
跟班们一阵哄笑。
宸瑶也看向刑宸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担忧——她知道刑宸宇的修为,一个淬体二重的废物在这种局面下出现,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你来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快走!"
刑宸宇没理她。
他走到空地中央,和赵无极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你说的赌约,还算数么?"他问。
赵无极挑了挑眉:"哟,废物还惦记着呢?行啊——你拿什么跟我赌?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
他上下打量刑宸宇,目光落在对方空荡荡的双手上:"什么都没猎到?啧啧,我就知道。你这种人——"
话没说完。
刑宸宇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前摇。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仅仅一步——右手便已经扣住了赵无极的咽喉。
太快了。
赵无极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瞳孔就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本能地想要反击,右手握拳轰向刑宸宇的面门——
刑宸宇左手一格,轻松架开,右手拇指抵住赵无极喉结下方三寸的一处穴位,微微一按。
"呃——!"
赵无极的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全场死寂。
宸瑶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无极那几个跟班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没人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甚至连赵无极自己都没看清。
他只感觉到一股沛然大力从对方手上涌来,顺着经脉瞬间冲遍全身,封死了他体内所有的真气运转——就像一条大河被人从中间筑了一道坝,上游的水还在涌,下游却一滴都过不去。
"你……你……"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色涨成猪肝色。
刑宸宇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赵无极。你说过,谁猎到的凶兽级别高,谁赢。输的人——当众跪下,磕三个头,叫一声爷爷。"
他松开手。
赵无极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现在。"刑宸宇直起身,环视一圈,"是你输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五息。
然后赵无极爆发了。
"你找死!!"
轰——
一股炽烈的真气从他体内炸开。淬体八重的全力爆发,周围的落叶被震得漫天飞舞。他拔出腰间的黑铁剑,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那是真气灌注后的"剑芒"!
"老子今天砍了你!"
剑光如匹练,直劈刑宸宇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换了之前的刑宸宇,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劈成两半。但现在——
他侧身。
剑锋贴着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伸手。
不是用手去挡——而是用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黑铁剑的剑身。
"咔嚓。"
黑铁剑断了。
不是被震断的,是被那两根手指生生夹断的。断口平整得像被最锋利的刀切过。
赵无极呆住了。他握着半截断剑,看着对面那个少年——那双曾经沉寂如古井的眼睛,此刻亮得像烧红的炭。
"还来么?"刑宸宇问。
赵无极没回答。他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战栗。就像一只兔子面对一头苏醒的猛虎时,身体会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转身就跑。
不是潇洒地转身,而是连滚带爬地窜进了树林里,连一句话都没留下。那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也跟着一溜烟跑了。
空地上只剩下刑宸宇和宸瑶。
宸瑶还保持着刚才掉剑的姿势,蹲在地上,嘴巴微张。
"你……"她咽了口唾沫,"你什么时候——"
"说来话长。"刑宸宇弯腰捡起她那株赤血参,掸了掸上面的土,递给她,"你的东西,收好。"
宸瑶接过赤血参,盯着手里的草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他。
"淬体七重。"她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虽然还很内敛,但那种厚重感骗不了人。
"你怎么做到的?"她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刑宸宇沉默了一息。
"掉坑里了。"他说。
宸瑶:"……"
她翻了个白眼:"行吧。不说就不说。"
但她嘴角翘了起来——那是刑宸宇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东门集合的时间快到了。你这副样子——"她指了指他身上的血迹和尘土,"最好找个地方收拾一下再露面。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全海城都会疯的。"
……
事实证明,宸瑶说得没错。
当刑宸宇出现在东门外的集合广场上时,整个广场安静了整整三息。
试炼结束的钟声刚刚敲过,几百名年轻武者陆续归队。大多数人都有收获——猎到的兽骨、皮毛、灵草堆在各自的篓子里,等着家族长老验收评分。
赵无极是最早回来的几个人之一。他脸色苍白,衣衫不整,腰间的剑只剩半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了四个字:"遇到了三级凶兽。"
没人怀疑。
三级凶兽相当于淬体九重到筑基初期的战力,遇到后能活着逃回来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但当刑宸宇从人群边缘走进广场时,赵无极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刑宸宇没有看他。
他径直走到宸家队伍的末尾,站定。
"宇儿!"
人群中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刑天罡拨开人群冲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看到他身上的血迹和尘土,瞳孔猛地一缩:"你受伤了?"
"没事,爹。皮外伤。"
刑天罡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刑宸宇身上的气息变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常年蒙着灰尘的灯笼突然被人点亮了——虽然灯罩还在,但里面的光已经遮不住了。
"你……突破了?"他压低声音问。
刑宸宇给了他一个极淡的笑:"回去说。"
这时,广场中央的高台上,宸海山已经开始宣布试炼结果。
"第一名——赵无极!猎获二级凶兽铁齿獠猪一头,外加三级灵草两株!"
台下一片欢呼。
赵无极走上台,接过一块刻着"甲等"的令牌,眼神却始终不敢往刑宸宇的方向瞟。
"第二名——宸瑶!猎获二级灵草赤血参一株,二级凶兽风狼皮毛一张!"
宸瑶上台领了"乙等"令牌,下台时经过赵无极身边,故意停了一下。
"赵少爷,"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下次借东西记得还哦——比如别人的剑。"
赵无极的脸黑得像锅底。
"第三名——"
宸海山念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里的名单,又抬头看向队伍末尾的那个少年,表情有些复杂。
"第三名——刑宸宇。"
这个名字报出来的时候,全场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欢呼,也不是嘘声,而是一种集体性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刑宸宇是什么人。
"猎获……"宸海山看了一眼记录员递上来的纸条,嘴角抽搐了一下,"猎获……二级凶兽铁齿獠猪獠牙一对,以及——三级灵草一株。"
台下炸了。
"不可能!"
"他?猎到铁齿獠猪?还拿了三级灵草?"
"假的吧!"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赵无极站在台上,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刑宸宇走上台阶,从宸海山手里接过"乙等"令牌。
宸海山把令牌递给他的时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台下的喧嚣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出声。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须发皆白,坐在广场角落的一辆马车上,隔着帘子看着台上那个少年。他的旁边站着一名中年随从,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使者大人,那就是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个'废物'。"随从指着刑宸宇的方向,"没想到这次居然拿了第三名……"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刑宸宇身上,先是扫过他的双手,又落在他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却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瞳孔微微一缩。
"有意思。"老者轻声说。
"什么?"随从没听清。
"没什么。"老者收回目光,靠回车厢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来这次海城之行,没有白来。"
马车帘子落下。
车轮滚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广场上的人群还在沸腾。
没有人注意到那辆马车。
除了刑宸宇。
他站在高台上,余光扫过那个方向时,混沌珠的印记在他眉心深处微微跳动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
你的命运,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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