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城北的断崖壁是一道约莫二十丈高的石灰岩峭壁，经年累月被青江的水汽浸着，面上覆了厚厚一层墨绿色的苔藓，滑溜溜地往下滴水。峭壁腰间有几道天然形成的裂缝，宽窄不一，最窄的那条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过去，挤过去了便是一段曲折向下的石阶，阶面被地下暗河的渗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早已磨去了棱角，踩上去又湿又滑。
玄北辰被小豆子半背半拖地拽过了那段石阶，两个人浑身泥浆，每踩一步都在石面上留下一个黑糊糊的脚印。小豆子喘得像拉风箱，汗混着泥糊了满脸，只露出那双圆眼睛还亮着。他背上的玄北辰虽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一个少年的重量压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到底不是轻省的事。
"歇……歇口气……"小豆子在一处稍微宽敞些的石台上把玄北辰放下来，一屁股坐在旁边，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玄北辰靠着石壁坐着，歪头看了一眼石台外面。从这个高度望下去，青江的水面泛着白花花的碎光，阳光从峭壁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江面上投下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江水流得不急，但深，深到看不见底，水色青中透黑，像一条沉眠的大蛇蜿蜒着伸向远方。
"下面有水路吗？"玄北辰开口问，声音被石壁一折，带着嗡嗡的回响。
小豆子探头往下面瞅了瞅，挠了挠后脑勺："有是有，断崖底下那片浅滩上停着一条小筏子，前几日我跟城南的老瘸子来捉鱼的时候看见的，就拴在岸边那棵歪脖柳树上。不过那筏子小得很，坐一个人都嫌挤……"
"够用了。"玄北辰打断他，"背我下去。"
小豆子二话不说，又弯腰把玄北辰的胳膊搭上肩头，两个人一步步蹭下最后那段石阶。出了石缝便是断崖底下的一片乱石滩，青江水拍着岸边的卵石，哗啦啦地响。那棵歪脖柳树果然还在，树根扎进江岸的淤泥里，半截树干歪向水面，一根麻绳拴在树干上，另一头系着一条五尺来长的小竹筏。
筏子确实小，两根胳膊粗的毛竹并排绑着，上面铺了几块旧木板，板缝里嵌着干涸的绿藻印子。小豆子把玄北辰先弄上去放平，自己解了绳跳上筏子，抄起一根竹篙往岸边的泥地里一撑，小筏子便慢悠悠地荡开了岸。
江面上起了风。
四月中的风带着暮春特有的潮润，吹在脸上凉而不寒，混着两岸草木萌发的青涩气息。竹筏顺着水流方向缓缓往下游漂，起初还能看得见断崖壁上那几条被他们踩过的石缝，后来拐了一个弯，崖壁便被岸边的芦苇丛遮了去。
永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城北那片灰扑扑的城墙影子，城头飘着的永盛王朝的赤色旗帜，还有更远处烂泥巷方向那一缕若有若无的余烟——全都缩成了一道模糊的、水墨画似的地平线。
玄北辰仰面躺在竹筏上，脑袋枕着自己叠起来的两条胳膊，看着头顶的天。这段江面的两岸生满了芦苇，苇叶青翠茂密，被风压得弯了腰，哗哗地响。苇尖上偶尔站着一两只白鹭，见竹筏漂过来了也不慌，歪着脑袋看他们一眼，又自顾自地整理羽毛。
江水的流速不算快，竹筏一摇一晃地往南走，小豆子站在筏尾撑着篙，时不时调整一下方向避开水中的暗石。竹篙入水时带起的水花溅到玄北辰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江水特有的那种带着淡淡鱼腥和湿泥的气息。
"玄……"小豆子张了张嘴，又想起玄北辰说过别再叫少爷，把那个"少"字吞了回去，改了口，"玄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你倒是给我个准话，我好心里有个底。"
玄北辰没睁眼，声音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先出永州地界。永州往南五百里是青州府，青州府城西有一座山，叫九嶷山。"
"九嶷山？"小豆子歪着头想了想，"那地方我听说过，好像有强盗？"
"有山匪，也有散修。"玄北辰睁开眼，看着头顶掠过的一根芦苇梢头，那片芦叶尖上凝着一滴亮晶晶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小圈虹彩。"九嶷山里的势力很杂，没有人管得过来，官府不管，宗门不管，谁拳头大谁说了算。那种地方最适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藏身。"
小豆子啧了一声："那不还是龙潭虎穴嘛。"
"哪儿都是龙潭虎穴。"玄北辰的声音平得像江面，"永州是，青州是，沧澜界里哪儿都是。就看你能不能从虎嘴里抢到一口吃的。"
小豆子沉默了一会儿，竹篙在水里拨了一下，带出一圈圈涟漪荡向两岸。芦苇丛里惊起一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玄哥，"小豆子又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些天天盯着你的人，他们这回能信你死了不？"
玄北辰的眼神动了动。
他想起烂泥巷那把火，想起那十二具替死的尸首。那十二个人都是烂泥巷的病乞丐，本来就活不了几天了，其中有两个烧得喉咙都烂了说不出话，有一个半边身子长了恶疮臭得没人愿意挨着他睡。玄北辰把他们挪到那间漏了顶的破屋里，用狗尿苔和火硝引着了火，又堵死了门窗，确保火势起来之后没人能跑出去。
那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者说，他刻意不去记。记住的越多，下回动起手来就越犹豫。
火起之前半个时辰，他已经顺着暗沟爬进了地下暗河。小豆子比他早一盏茶进去，两个人在齐腰深的黑水里摸黑了将近两个时辰，一路憋着气半游半爬地摸到断崖壁底下的一处渗水口，从那儿翻上了石阶。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纰漏。火是意外——烂泥巷本就是永州城最脏乱的地方，三天两头走水，没人会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烧出来的尸体面目全非，十二具跟一具没区别。衙役们懒得细查，草草抬走了事。
但玄北辰心里清楚，那些暗处盯着他的眼睛，未必会被这场火骗过去。
"他们信不信，要看他们觉得我值不值得费这个功夫。"玄北辰闭上眼，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废了丹田断了腿的废物，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对他们来说本就不重要。要不是当年那人非要留着我当个活招牌，我早该死在那个晚上了。"
"那你……"小豆子犹豫了一下，"你就不恨吗？"
竹筏漂过一片浅滩，筏底擦着水下的沙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水花从竹篾缝隙里漫上来，打湿了玄北辰的后背，冰凉的触感让他后背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恨。"他的回答很轻，却异常笃定。"每天夜里都恨。恨到牙根发酸，恨到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恨到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把褥子都咬穿了。"
小豆子没说话，撑着篙的手紧了一下。
"但光恨没用。"玄北辰睁开眼，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一朵云。那云是极淡的灰色，边缘镶了一圈白茸茸的光，形状像一只蜷着翅膀的大鸟。"我得先站起来。站不起来，恨到死都是一滩烂泥。"
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比先前的风大些，卷着两岸的苇叶发出呜呜的声响。竹筏晃了一晃，小豆子急忙稳住重心，竹篙在江底扎了一下才重新稳住。有几片被风掀起来的芦苇叶飘落在玄北辰脸上，其中一片横着盖住了他的眼睛，把天上的光遮成了一片青绿色的暗影。
他没有去摘那片叶子。
就那么让一片苇叶盖着眼皮，感受着阳光透过叶脉投在眼睑上的、细密的暖意。江水在身下流着，筏子一晃一晃地往下游漂，水声哗啦啦地响，盖过了远处永州方向最后一丝人间的喧嚣。
不知道漂了多久。
太阳从当头一路滑向西边的山峦，把江面染成一片熔金似的光泽。两岸的芦苇渐渐矮了，换成了一片片滩涂和柳树林。水鸟多起来了，白鹭、野鸭、还有一种通体漆黑的、比乌鸦大上一圈的水鹳，在岸边的浅水里踱着步，长喙时不时地往水里一戳，叼起一条银亮亮的小鱼仰脖吞下去。
小豆子撑了一下午的篙，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他把竹篙横在筏面上，一屁股坐到玄北辰旁边，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中午顺的，还热乎着。"他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烙饼，边缘烤得焦黄酥脆，中间夹了一层薄薄的葱末和盐粒。饼皮上沾了些许灰烬，但香气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玄北辰接过来咬了一口，烙饼的外皮酥得掉渣，内里绵软，葱香混着麦面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小豆子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晃悠悠的竹筏上，一人捧着一块饼，看着西边的晚霞把整条青江烧成了一条橙红色的光带。
"玄哥，"小豆子嚼着饼含含糊糊地开口，"那个……那个给你送点心的姐姐，她后来……她怎么样了？"
玄北辰的动作顿了一下。
洛清漪。他想起那天她蹲在巷子里红着眼眶说"哪怕豁出性命，我也要让你安全脱身"的样子。她说过"后天启程"。四月十五，就是后天。烂泥巷起火的日子。
他临走前在井台边的老桃树底下用石块刻了一行字，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那行字刻得很浅，风刮几日就没了，但若是她有心去找，应该能找到。
"她会有她的路要走。"玄北辰咽下最后一口饼，声音平淡。"我跟她，走的是两条路。"
小豆子不问了。他年纪虽小，但烂泥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比谁都懂得什么时候该闭嘴。他默默地吃完饼，又站起来去撑篙。竹筏继续向下游漂去，两岸的柳树影子越来越浓，暮色把整条青江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暗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拐过了青江第三道弯。江面在这里突然开阔了许多，水流也缓了下来，形成一片半圆形的回水湾。湾岸边长着一排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柳树，枝条垂进水里，在月色下晃着细碎的光影。
玄北辰让小豆子把筏子靠了岸。
"今晚在这儿歇。"他撑着筏板坐起来，看了一眼岸上的地势。回水湾三面被柳树围着，另一面是浅滩，滩上的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这个地方隐秘、僻静，离永州已经有几十里水路，即便那些监视他的人反应过来追上来，也要费些功夫才能找到这里。
小豆子把筏子拖到岸上藏进柳树丛里，又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小小的篝火。火焰舔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暖融融的橘光映着两个人的脸。小豆子用一块石头垫在玄北辰背后让他靠着坐起来，自己又跑去岸边捧了两掬江水洗了把脸，泥洗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黑瘦的面皮。
火光里，玄北辰看了他许久。
"小豆子，"他忽然开口，"你跟着我，不怕死？"
小豆子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水珠子，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火光映着他那口白牙，亮得晃眼。
"怕啊，怎么不怕。"他把湿漉漉的袖子甩了甩，盘腿坐到玄北辰对面，伸着手烤火。"但你是我从玄北府那个院子里拖出来的，我拖你出来那一趟就没打算再把你扔回去。"
"烂泥巷里那十二个人——"玄北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是我亲手点火烧的。"
小豆子脸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漫回来了。"我知道。你点火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暗沟里猫着呢。那又怎么样？他们本来就活不了几天了，我跟老瘸子扒着墙头看过，里头有两个烧得连水都咽不下去了，早死晚死都是死。"
他顿了顿，低头用一根树枝去拨弄火堆里的枯柴，拨得火星子乱飞。
"玄哥，烂泥巷里活着的人跟死了的人没什么分别。我去年冬天差点冻死的时候你在巷子口看见了我，把你那半碗馊粥分给了我。从那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你想干什么，我就跟你干什么。你想杀人放火，我就给你递柴火。你想修什么仙成什么道，我就给你望风护法。"
他说完抬起头，那双圆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苗，亮得惊人。
"反正我小豆子这辈子，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玄北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篝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月光从柳树的枝条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碎银似的光斑。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潮湿的草木味道。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那枚祖传的黑石挂坠始终贴胸戴着，绳结换过好多次了，但石头还在。此刻他隔着衣料握住了那块石头，指腹感受着它冰凉光滑的触感，石头深处隐约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掌心透进经脉里去。
那气流比一年前强了些。虽然仍旧微弱，但它在缓缓地、坚定地生长，像是石缝里钻出的一棵嫩芽，日复一日地撑开头顶的土块。
"好。"玄北辰松开了石头，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伸到篝火上方去烤。"明天天亮继续往下走。到了九嶷山脚下，我先找个地方把这两条腿接上。"
小豆子眼睛一亮："能接上？"
"能。"玄北辰看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破布裹着，在火光里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被挑断的腿筋在过去一年里已经重生了三分之二。混沌祖脉的修复能力远比他自己预料得强，虽然丹田还碎着，但经脉一寸一寸地在长，腿筋一根一根地在接。给他时间，给他灵力，他能重新站起来。
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火堆里一根枯柴烧断了，啪地一声炸开一簇火星，蹿起来老高又落下去，在灰烬里明灭了几下便暗了。夜更深了，柳树林里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江面上的月光被云遮了又亮，亮了又遮。
小豆子靠在柳树干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玄北辰没睡，他靠着石头坐着，睁着眼睛看江面上的月影。月光在流水的褶皱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鳞，随着水波翻滚浮动，像一条巨大的银鱼在水面下游弋。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雪夜。
不，不是雪夜。是冬天刚过完、春天还没来的那个夜里，永州城最后一场倒春寒。他蜷在烂泥巷的一堆破棉絮里，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动。腿上的伤口在化脓，烧得他整个人滚烫，嘴里胡话连篇。小豆子蹲在旁边把一块打湿了的破布敷在他额头上，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敷，敷了一整夜。
那夜他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
但天亮了。他醒过来了。小豆子趴在他旁边睡得口水流了满脸，脏兮兮的手还攥着他那截破袖子。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他得活着。为他自己活着，为这双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手活着。至于更远的、更大的、那个需要他去捅个窟窿的天——那是走稳了脚下之后才该想的事。
玄北辰把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火光映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血痂，一层叠着一层，像年轮。
他慢慢合上五指，攥成拳。
拳心有一团极淡极淡的温热，从混沌祖脉的最深处浮上来，顺着指尖的血脉缓缓流入四肢。那感觉细得像一根蛛丝，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它在。
它一直都在。
江面上最后一缕云飘走了，月光重新洒满回水湾。柳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摇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落在篝火余烬的边缘，被热气烘得微微卷曲。
玄北辰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青江水往南流，他们继续往下游走。九嶷山还远，但每过一个弯道就近一步。腿上的筋还在长，丹田的碎片还在经脉深处慢慢重新排列，混沌祖脉的那缕气还在日日夜夜地修复他的身体。
一切都还在往前走。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便沉入了这一年来头一次没有噩梦的睡眠里。
——第一卷·血海浮屠·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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