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玉河村唯一一个考上初中的后生,周大升很为自己感到自豪。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周大升背起装馍的小布袋——前后各一个,正朝村西走着去上学,本家四叔、德高望重的“场面人”周秉贵叫住了他,特地叮嘱:
“大升上学去呀?你先站下,听四叔说——到学校好好念书,也算是给咱村里的后生们打个样儿……将来有出息了,不说指望着你能让四叔享福,至少也让咱周家祖宗脸上有光!可记牢牢哩!”
“记下了,四叔!”周大升笑着回答。
从玉河村通往绣岭镇中学,先是蜿蜒曲折、上坡下坎的小路,然后才是能通架子车、牛车、汽车(当时汽车很少)的宽一点的沙土铺成的大路。
小路两旁长满了荆棘枣刺,又是上上下下的,走不了太快;而沙土大路呢,要么是下了雨,弄得到处都是泥泞;要么便是干旱时,尘土飞扬;好在还宽阔,可以稍微走快一些。
但不管怎样,从家到学校,大约十七八里的路,好歹也得走两个钟头。
在这两个钟头里,他可以一边走,一边琢磨很多事情。
于是他便又想起了上小学一年级时,本家大爷曾经说过的话。
那年冬天放了寒假,一天早上,他便和几个村里的几个小伙伴一起,到大爷家的土窑边上“挤油”、晒太阳暖。
大爷周守德此时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盖着黄狗皮,双手筒在袖子里,吸溜着清鼻涕,喊他到身边,说:“大升啊,听说你在学校念书灵,大伯给你讲讲咱周家的事……”
周大升便乖乖地站在一边,听着大爷说话。但那时一心想着玩,并没有记住太多。
隐约记得大爷说,周家祖先是几百年前从黄河北边逃荒过来的,在这里扎根之后,家业渐渐大了,还培养出了一个五品州官、还有一七品县官;然后就是叮嘱他要记住自己本家爷爷辈、老爷辈的名号,以便将来当了官,同僚问起来有话可答。
对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讲这些,他怎么能听得进去?只觉得大爷真啰嗦……
他此刻身上穿的,是自家织染的蓝色土布旧上衣,打着补丁的蓝布旧裤子;可脚上的鞋却是母亲新做的千层底——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可没有这个“待遇”。
在学校里,每天早上、下午吃饭,周大升是很节俭的。不单是他,其他同学也都差不多:
吃馍,是荞麦面、红薯面、玉米面等和一点儿白面掺和的馍——虽说从家里带来了两个白面馍,其实只有外面一层是白面,里面依然是红薯面,还是要留到星期三和星期六才能各吃一个的;
吃菜,也是舍不得从食堂买,是从家里带来的咸萝卜丝儿,或者是雪里蕻,还要多放辣椒和盐,以便于吃得更少些,不然就有可能吃不到周六。
只有中午那一顿,不得不在食堂吃,用的是饭票,饭票是自家的玉米或麦子背到学校总务处换来的。
但相对而言,周大升的境遇比其他同学更差一些。
或许是由于正长个子的缘故,他看起来更加单薄。
他常常感觉到肚饿,饿也得硬挺着;即便是到了下一次吃饭的时候,也绝不能多吃。
周大升将自己肩上的馍布袋前后掉了个个,重新背在肩上——快到学校了,要把装着白馍的布袋放在前面,让它多少露出来一点,好让同学们看见。
班里只有刘学礼一人在。看来自己今天来得早。
“大升,你咋这时候才来?来晚了,没有看上好戏!”
周大升刚进入班里,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同班的刘学礼便开始嚷嚷了。
“什么好戏?”周大升将肩上的馍布袋放在桌上。相处时间一长,周大升自然了解刘学礼爱咋乎,爱夸张,他口里所说的“好戏”,也不见得有多稀奇。
“哈哈,咱班那谁,张大毛,他媳妇来找他啦!说他和咱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搞破鞋,哭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可惜你没看到!唉!可惜了!”刘学礼说完撇着嘴,像是很替周大升惋惜。
“大毛结婚了?不会吧!他才多大呀!”周大升知道张大毛年龄大自己两三岁,但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结婚吧。
“那倒没有!不过听说订婚礼都送过了!快结婚了!”
“那不还是没结。没结,那就……不管怎么说,张大毛做得也不对。”周大升本不该评价别人,但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就是嘛……哎,大升,你是不是……和隔壁班那个叫啥的,长着小圆脸、大眼睛,梳着麻花辫的,也有点意思?哦?”刘学礼突然拐了个弯,把话题引到了周大升的身上。
“别胡扯!我和人家卫淑珍是要完成政治任务哩!你说话小心着点!”周大升一脸严肃。
“哦,卫淑珍呀,才知道。嘿嘿!”刘学礼一脸奸笑,听语气,绝不是“才知道”。
“你小子,欠揍!……”周大升一伸手,便攥住了他前胸的衣服领子,“再胡咧咧,小心我捏死哦!”
“好好好,不敢了,不敢了……”刘学礼看到周大升不像是开玩笑,便收起了自己的玩世不恭。
周大升知道,从内心深处讲,刘学礼还是有敬畏的,他不敢对着外人胡说。
不过说起卫淑珍,周大升其实也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对自己是有点想法的,比如在排练朗诵时的眼神、笑意等;但他头脑很清醒,知道自己来学校是干嘛的,不能、也不该有其他的心思。
他只希望自己能在初中这三年里,好好学习,将来考上高中……
而眼下,需要认真完成的事情,就是等着卫淑珍也来到学校了,好一起进行最后的朗诵排练,毕竟第二天上午,就要参加镇政府举办的国庆典礼了。
“周大升,你来了,咱们李老师叫你去呢!”同班一个女生气喘吁吁地跑来喊道。
“哦。”周大升忙将桌上的馍口袋塞进桌斗里,便去找李老师。
李书文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大升,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你和卫淑珍同学的朗诵节目,搞不了了。”
“为啥?”说实话,周大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诧异,有遗憾,还有一点儿如释重负的感觉。
“卫淑珍她家里,出事儿了。她爹昨天去世了。——我也是刚知道的消息;排练了这么多天,临时换人,肯定不行;只好把这个节目取消了。你也别太失望,以后,以后还有机会,我优先推荐你!”
“没事的,老师。我不难过。”周大升回答道。
回教室的路上,周大升走得很慢。他很想知道有关卫淑珍更多的消息,但却无人可问。
接下来的许多天里,周大升都没有见到卫淑珍的身影。难道……
这个问题憋在他的心里时间长了,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便在一次下课时,装作不经意地问数学王老师:“王老师,咱班那个卫淑珍……”
“哦,你说她呀,她不上学了。可惜了,我的好班长哩!……”
“为啥呀?”周大升心想,不至于因为父亲去世了,就不上学;一定有别的原因。
“那……人家的事,谁知道。怎么,你问这个干什么?没看出来,你小子,管得挺宽呀!”数学王老师说话,总是带着那么一点儿小刺儿,不过心不坏。
“没事没事,随便问问。”周大升忙掩饰道。
“不上了……卫淑珍她,不上学了……”周大升的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小圆脸、麻花辫、眼睛里似乎带着光亮,性格有点儿大大咧咧的女生。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大升依旧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可是在内心深处的一个小小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不能对人说的小秘密。或许,只有刘学礼才能猜到一点点吧。
冬去春来,过了年,又是一个新的学期。就在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很多事——从中央,到地方,再到峡州市,到绣岭镇,一直到小小的玉河村,政府是要大张旗鼓运动、批判、改造的;群众是要旗帜鲜明拥护、反对、扫除的……
从全天学习,到半天学习、半天劳动,再到学校彻底关门,所有学生回村参加生产劳动,周大升每天都似乎生活在雾里、梦里。
直到背起干瘪的馍布袋回到了玉河村,躺在自家土炕上,闻着屋里常年不散的潮味儿、霉味儿,他才算是清醒了一点儿:学,上不成了。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不用背书写作业,好像是一件好事;可没有学到什么文化知识,又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
不过在那时的周大升看来,还远远地想不到这一层。因为接下来,全国形势的大开大合,早已让所有的男女青年热血沸腾……因周大升是优秀团员,便也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了去北京的行程。但由于当天广场上的人太多,他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伟人一眼、被人流挟裹着走出了好远,嗓子都喊哑了,
回来之后,他们一行还被镇政府迎接,召开了庆功会,还作为代表还进行了发言。开完庆功会,回到村里,大家都把他当成英雄一般对待,很多人一见他便迎上来,要和他握手,说什么“沾光”之类的话,他很认真地解释说自己没有和伟人握手,但众人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这之后不久,村委的干部找到他,认为他是个“能识文断字”的人才,就在村委里给他安排了“文书”一职,让他在召开群众大会的时候,也坐在**台上。
周大升本不愿如此,因为他觉得自己虽说是上了初中,但也仅学习了一年半,而且还有一段时间都没学到什么真正的知识,被村委领导如此器重,实在是受之有愧,可架不住众人的热情。就连村里的长辈见了他,也会喊他“秀才”,这让他更加不好意思了。
但父亲对这件事的看法,却截然不同。他郑重地对周大升说:“村里器重你,不是器重你本人!十六七岁个娃娃,你算个狗屁!人家器重的是你的学问。你有这个水平,人家才会器重你!你不能狗肉不上桌!村里让你干啥就干啥,不要扭捏!扭捏过了,就是不识趣了。”
“爹,我知道您说得对。可是……你儿子真没有恁大本事呀!”周大升还想争辩。
“没有恁大本事,你就学!学问你以为就只是书本上有?举手投足不是学问?待人接物不是学问?迎来送往不是学问?人生在世,有的学哩!”
周大升一惊,原来父亲的用意,远远超出了“出风头”这种世俗的想法。他只好闭了嘴,不再争辩。
以后村里再要做什么,不等人家催,他便乖乖穿好自家粗布做的中山装,上衣左口袋里插着钢笔,还要把钢笔笔帽故意露出来一些,要么跟在干部后面在村里、地里转, 要么坐在**台的边边上,写会议记录;有时候,还得用自己稚嫩的毛笔字,写一些宣传标语什么的。
在当时的大环境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方向在哪里,只知道这么做是村里的安排,每天也能领到工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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