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因病去世之后,卫淑珍便被母亲和大哥劝说不要再去上学了,因为家里缺人手,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需要照顾。卫淑珍也没有什么理由辩驳。她只好托村里的一个同学把自己的被褥和书从学校稍了回来。
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家的土炕上,她的心里涌起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很想抱着被子大哭一场。
既然已经离开了学校,也就意味着自己和学校里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了,包括那个玉河村瘦高个的男生周大升。
从此后,她便跟在母亲身后,和村里的很多妇女一起,干着生产队里安排的各种农活,锄地,打坷垃,摘棉花,割草……
也许再过上几年,便要被母亲和哥哥安排着找个人家出嫁了。
想起出嫁,她瞬间便想起了他,周大升。如果能够嫁给他就好了,可惜……他学习那么好,或许将来还是要考高中、上大学的,自己恐怕早已配不上他了。
在那些麻木迷茫的日子里,她会一遍遍地回忆自己与周大升在王老师的办公室里练习朗诵的那几天。期间的每一个细节、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她反复过滤,企图从中汲取更多有关热爱、希望和甜蜜的营养。
她所在的大谷村,也和全国很多村子一样,除了生产劳动之外,几乎每隔几天,都会被生产队里召集起来开会,讲一些国内外形势之类的事情。她也间接了解到了绣岭镇中学关门、还有代表到北京的事情,甚至,她还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周大升。
本来对这些会,她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但从这次开始,她却在心底里期盼起来。虽然以后开会,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她总会安慰自己:没关系,下次说不定就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开会更多,参加的集体活动也多起来。即便是农村妇女,也会被安排到绣岭镇上去参加活动。
而卫淑珍作为村里的年轻人,也自然会到镇上去表演一些节目。每一次登台亮相,她都尽可能地认真打扮,心里总有那么一种想法:或许周大升就在台下观看呢,或者他一眼就看到自己呢……
这样的机会,真正到来的时候,却是令人猝不及防。
那天,绣岭镇在戏台院里举办庆祝会。大谷村的节目是秧歌舞、三句半。这两个节目,卫淑珍都参加了。
上台之前候场的短暂时间内,她还借助自己站在台上的优势,焦急而认真地看向台下,期待从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惜没有见到。
表演完毕,她全身放松下来,满足中也带点儿失落地随着人流下了舞台,低着头穿行在观众中,准备走出戏院,坐村里的拖拉机回去。
走到戏院门口,她不经意地一回头,却看到了周大升。
他穿着中山装,正跟在村干部模样的人后面,依旧是那副腼腆、老实的模样。
“大升……周大升!”她喜出望外,脱口而出。
周大升楞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在人群中寻觅声音发出的方向。
“周大升!我呀!认不出来了?”卫淑珍笑着紧跑两步,上前朝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哦,你是——”周大升显然是被眼前的卫淑珍惊到了,似乎一瞬间没能认出她来。
“我!卫淑珍!”她有点儿着急了,好像还跺了两下脚。
“看出来了……刚才的节目,是你表演的?”周大升微笑了。
“对呀!”看到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人,还看到了他的笑脸,卫淑珍的心简直要融化了。
“演得很好。你……”周大升似乎还要说什么,前面有人喊他:“大升,快,走啦!”
“哦!来了……那,我走了,再见!”周大升朝前面回答一声,这就和卫淑珍道“再见”了。
“再见……”卫淑珍还想听他接下来要问什么呢,不过此时也只好挥手告别了。
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会被坑坑洼洼的沙土路颠得屁股疼。就这待遇,还是只有大谷村参加演出的人才配享受的,其他的人,即便是村干部,也得靠两条腿一步步走回二三十里外的村里去。
卫淑珍坐在车斗里,一会儿脸上写满了失落,一会儿又暗藏喜悦。
总起来说,这一天非同寻常。她不仅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还搭上了话;虽然没有说上几句,但总比没有说话强。
周大升怎么还是那样,又黑又瘦,似乎又长高了些?看他跟在那些干部的后面,难道是也当了什么小“官”了吗?……
一路上琢磨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便到了村里。下车的时候,听周围的女人们都在感慨着“屁股都快颠成两半儿啦”之类的话,卫淑珍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似乎有点儿酸疼。
这之后没过多久的一天晚上,村里的妇女们吃过晚饭,就到其中一家屋里,坐在炕上,围着煤油灯的微光做针线活,卫淑珍也在。
大家谈起了一些家长里短,谈着谈着,就拉扯到了卫淑珍身上。
“淑珍,你今年也不小了,有十八了吧?该找对象啦!你妈、你哥他们,也不给你张罗这事儿?”
“哎呀嫂子,说这干啥……”卫淑珍听到“对象”这两个字和自己扯在了一起,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像是心里面的秘密被人看穿了一样,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哟哟哟,这就害羞啦?谁家闺女不找婆家呀?我就不信你不想找个男人!瞧瞧你嫂子我,十七岁都嫁给你栓子哥啦!十八岁,娃都有了!快找婆家快生娃,将来早点享福!”
“那是你,咱淑珍瞎好也上过初中,人家可得好好选个好女婿哩!是不是?”
“哦,对了,那天在公社戏院门口,和你说话的那个男娃,是哪村的?”
“是我初中同学,他好像是玉河村的。”
“玉河村,那离咱村也不过十二三里地,不远……咦,巧了,我有个表姐就嫁在玉河村。回头我见她了问问,说不定,你俩倒是能成哩!正好俩人都是初中生,门当户对。他叫个啥名?”
“呀,嫂子,你别说了,我还不想嫁人哩!”卫淑珍听了,更害羞了;她更不愿随意给别人说出那个重要的名字。
“就是就是,人家淑珍小着哩!人家还不想嫁人哩!哈哈哈……”
众人的话,似乎是玩笑调侃,又像是煞有介事。卫淑珍不知是不是该当真,但却的确被拨动了心弦。
是啊,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似乎生下来是个女孩,就必须得在生长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纪,其人生就要被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所改变。她卫淑珍也不能例外。
但作为一个女孩,自己要嫁给谁,并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幸福或者不幸,只能任由那个“不可知的力量”来安排。
让卫淑珍悬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有天上午,卫淑珍从地里回来,刚放下竹篮和镰刀,便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妇女,正坐在家里的炕上,和母亲在说着什么。
那妇女正说着话,见到卫淑珍回来了,便住了口,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把她的全身上下,从头发梢到脚底板看了个仔仔细细、明明白白,这才又开口说道:
“女儿长得真俊!一看就很能干。看这鞋底儿纳的,针脚多细,将来嫁了人,肯定比你有福……”
“淑珍,这是苏家山你婶子!咋不叫人哩?”母亲对卫淑珍介绍客人,嗔怪女儿没礼貌。
“婶子来啦,吃了没?”卫淑珍走过来,笑着问候。
其实当她看到有两盒点心放在桌上的时候,便有了预感:一定是来给她说媒的。
“吃了吃了……闺女长得真好……你有福啊嫂子!那就是这个事儿,你放在心上哦!不管咋样,捎个信给我!我走了。”那个妇女说着便起身往外走,走过卫淑珍时,还不忘再看一眼,似乎要把她的影子收了去。
“再坐一会儿,吃了饭再走!……他婶子,常来啊!”母亲虚让着,送她出门。
等母亲回来时,卫淑珍问道:“她来咱家,是干啥的?”
母亲眼角皱起了笑纹:“好闺女呀,你猜猜。”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卫淑珍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母亲脸上带着笑。
“我猜不着。”卫淑珍面无表情地回答。
“人家给你说媒来啦!男方是苏家山的……”话没说完,就被卫淑珍打断了:
“妈,我还不想嫁人哩!”
“傻闺女,你还……”
就在这时,弟弟带着两个妹妹回到了家,推开门便喊着:
“渴死我了,快让我喝口水!”
“饿死了!姐姐,饭做好了没有?我要吃饭……”
“就知道吃!还没点火哩!姐姐这不是刚回来吗!”
说着,卫淑珍便来到灶火旁,揭起锅盖,添上水,点着柴火。
“三子,来烧火!”她朝三弟喊了一声。
“哦!”三弟卫勤方正像他的名字一样,腿脚勤快,能够帮自己做些家务,比二妹淑芳、四妹淑琴都听话。
卫淑珍转身走到案板边上,开始往瓷盆里倒面和面。母亲走上前来,对着淑珍的耳朵,低声说:“人家可是苏家山数一数二的人家,听说他爹还是大队会计哩!就是孩子年龄大了些……要说也不算大,才二十四,比你……”
“比我大六岁!也叫‘不算大’?”卫淑珍白了母亲一眼。
“你听我说完么,他家里妈都没好几年了,你要是嫁过去,也省得受婆婆气。我觉得是个挺好的茬……”母亲还要继续唠叨,似乎还没有看出来女儿的抗拒。
“妈,干脆,你去当个媒婆吧!我觉得你比刚才那个女人还能说!人家家那么好,你咋不嫁哩!”
卫淑珍将和面盆重重地朝案板上一顿,一时间上面的碗盘碟儿叮铃当啷直响。
“啥?这死闺女!你听听,你听听你说的啥!”母亲朝着卫淑珍的脑袋拍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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